写作教学里最难的,是让一个孩子相信“写废话也没关系”

那支笔悬在格子上方,停了三分钟

上周三下午第二节课。我让四年级的孩子写“今天最想记住的一件事”。教室安静到能听见空调外机嗡嗡响。

有个男孩——就叫他小许——笔尖悬在作文本的格子上方,停了三分钟。不是没动笔。是移来移去,像在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落点。

后来他写了半行,划掉。又写了两个字,涂成一团黑疙瘩。

我走过去看。他抬头,特别小声地说了一句话:“老师,我能不能先写废话?”

那一刻我愣住了。不是因为他胆怯。是因为这个请求太准确了。他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写出来的东西不算“作文”。

小学生作文本涂改划痕特写
小学生作文本涂改划痕特写

“不会写”很多时候是“不敢写”

我们聊写作教学,太容易掉进一个惯性判断:学生写不出来,就是阅读少、积累不够、生活体验匮乏。然后开药方——摘抄好词好句,背范文,攒素材本。

不能说错。可拿这套去解释小许那种停笔,解释不通。

他缺素材吗?他昨天刚跟我讲他奶奶家的狗把拖鞋叼到楼顶去,讲得眉飞色舞,连狗叼鞋时歪头的样子都模仿出来了。你让他写下来试试?他第一反应是:这算什么,能写进作文吗?

真正卡住他的,是脑子里早就装了一个“好作文”的尺子。那个尺子告诉他:要升华,要有意义,要结尾点题。“狗叼拖鞋”显然不达标。

尺子谁给的?我们给的。有时候是直接的——读范文时反复强调人家结尾多么巧妙;有时候是间接的——批改时在结尾画红线,批一句“这里能不能再拔高一点”。

每强调一次“好”,就有一批孩子的手往回缩一点。

代价是什么?孩子开始写那种安全但空的东西。他会写“妈妈的爱像春雨”,但不会写妈妈蹲在阳台搓他校服领口那一圈发黄的汗渍。前者是作文,后者是生活。而我们有时候,硬生生把他从生活那一头,推到了作文这一头。

语文课堂上学生握着笔发呆的侧脸
语文课堂上学生握着笔发呆的侧脸

有个女孩的作文本,和她的日记本之间隔着什么

我班上有个女孩,作文成绩一直中不溜秋。她妈妈把她的日记本拍给我看过。

日记里写的全是碎渣子——食堂今天的土豆丝咸了,同桌借了她橡皮还回来小了一圈,门口修路的声音像有人一直在敲铁皮。

很灵。真的灵。

作文本上呢?《难忘的一天》。开头是“生活中有许多难忘的事情”,结尾是“这件事让我懂得了要珍惜”。

同一个孩子。两套语言系统。

我后来琢磨,写作教学要处理的,可能不是“好不好的问题”,是“隔着什么的问题”。日记本和作文本中间隔着一层膜。那层膜叫:会不会被评判。

日记没人打分。作文有分。这个区别直接决定了孩子用什么姿态写字。日记是说话,作文是表演。大部分孩子,演戏演得很僵。

我试过把“好”这个字从课堂上拿走

有一阵子我做了件挺冒险的事。给一个班布置“不判分”的写作。每周三篇,写什么都行,三句话以上就可以。唯一规则是:不许写“今天真开心”“生活中有很多难忘的事”这种句子。

头两周他们有点疯。有人写“今天午饭的番茄炒蛋番茄太多鸡蛋只有三块”,有人写“我弟弟哭起来的声音像烧开的水壶”。

有个平时作文从没及格过的男孩,写了一篇三百字的《我家的拖鞋分布图》。每双拖鞋放哪、谁穿、磨成什么样,全写了一遍。我读完笑了好久。

当然,这方法有边界。不是所有孩子都吃这一套。班上有个女孩,自由写作反而让她更慌——因为她“不知道什么是对的”。她需要清晰的标准和边界。那种“随便写”的自由,对她来说像掉进水里。

所以我后来把自由写作调成了“有限度的自由”——框死主题,松开语言。比如:写你家一件东西,但不许写它好看,不许写你爱它。

那节课最后,小许交上来的东西

他想了一会儿,写了一个句子:“奶奶家的狗很坏。”

我说可以。接着呢?

他又写:“它把拖鞋叼到楼顶。”

我说继续。

他越写越快。后来说手写跟不上脑子,直接念,我帮他记。那篇最后写了将近两页。全是狗叼鞋、奶奶爬楼找鞋、鞋被扔下来砸到二叔头上、二叔骂了狗一句、狗摇尾巴当夸奖……结尾是:那天晚上二叔穿着拖鞋去吃饭了,脚上那双上面还有狗牙印。

没升华。没点题。

但那是整个学期里,我读得最舒服的一篇。

教师自己多久没写“没用的东西”了

这事之后,我在教研组问了一个有点冒犯的问题:你上次写一篇不需要给任何人看的东西,是什么时候?

安静了挺久。

写材料、写教案、写评语、写论文。这些都算写。但它们全都属于“被评价的写”。写的时候,脑子里站着一个审稿人,坐得笔直。

如果教师自己长期不进行“不被评价的写作”,那教写作的时候就很容易只剩技术层——开头怎么抓人、结尾怎么升华、五感怎么调动。这些不是不对。但它们解决不了小许那种“笔尖悬着”的问题。小许缺的不是技术。他缺的是一个允许。

教师办公桌上堆叠的作文本和红笔
教师办公桌上堆叠的作文本和红笔

留一个小方法,不一定有用

不给结论了。给一个我试过的小动作,你可以拿去用,也可以扔掉。

每周挑十分钟,让孩子写三句话。规则只有两条:不许用“开心”“难忘”“感动”这三个词;不许写结尾。

就三句。写完收工。不判分,不念,不比较。

这办法的好处是它足够小,小到不像一项作业。坏处是它见效慢,一学期可能都看不到作文分数有变化。

但它可能改变一件事:那个孩子坐在那里,笔尖不用悬三分钟。

——话说回来,你班上那个最难搞的孩子,你还记得他上次写出一句让你愣住的话,是什么吗?

作者|教育

排版|教育

审核|白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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