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文阅读,不是把文章摞起来

上周三听了一节公开课。上课的是位工作才三年的年轻老师,她准备了五篇关于“告别”的文章——有散文,有诗歌,有一段非连续文本。课上到第18分钟,第三排一个男孩举起手来,说了一句让全场都愣住的话:“老师,你到底要我读哪一篇?”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PPT还停在第四篇的某个句子上。老师笑了笑,说“都要读啊”,然后继续往下走。可我看到那个男孩坐回去,就再也没抬起过头。

那天评课的时候,大家讨论的都是任务设计、时间分配、学生参与度。没人提这个细节。但我总觉得,这个问题比整堂课的教学目标都重要。

把文章摞在一起,不等于就有了群

这几年“群文阅读”听得太多了。公开课、教研活动、论文标题,到处都是。可真正落到教室里,很多课其实长一个样:三四篇文章,一个共同话题,一份表格,几个讨论题。

下课铃一响,学生记住了什么?往往是“这节课讲了三篇关于母爱的文章”——就这样。三篇文章和一篇的区别,只剩下量的叠加。

问题出在哪?出在我们把“群”理解成了物理上的摆放。一叠纸放在一起,叫摞;一组文章放在一起,还远远不是群。

真正的“群”,是文章之间发生了关系。有的文章相互印证,有的彼此拆台,有的表面说一件事、底下掐得很凶。学生读的时候得动脑子:这篇在说什么?那篇又怎么看?它们是在吵还是在附和?

没有这层张力,五篇文章和一篇没有区别,只是多了两倍的疲惫。

一次失败尝试,比十次成功示范更有用

我自己也栽过。

前几年备课,我挑了四篇写“老屋”的文章,自认为选得很讲究:有写实,有回忆,有儿童视角,有成人追忆。课也上了,学生也讨论了,表格也填了。下课我挺得意,直到一个女生走过来说:“老师,我觉得这四篇在说同一件事。”

同一件事。四篇课文在她眼里就是同一篇课文。我当时笑着说“那你看得很准”,心里却咯噔一下。她要是什么都看不出来,我倒不慌;她能看到这个,说明我的设计根本没撬开文章之间的缝隙。

教师备课时摊开的多篇语文课文对比批注
教师备课时摊开的多篇语文课文对比批注

回去我把四篇又读了一遍。这次的发现是——它们其实在讲四种“失去”。第一篇是老屋拆了,第二篇是人走了,第三篇是记忆模糊了,第四篇是方言听不到了。我选文章的时候,看见的是“老屋”这个词;学生读的时候,看见的也是这个词。我们都被同一个词笼住了。

后来重上,我只用了三篇。加了两个问题:“这四篇里,哪种失去最轻?哪种最重?你怎么排?”就这两句,教室里的讨论变了味。有人说“拆房子最不算事”,有人反对。吵起来了。那节课讲到一半,我基本就是个主持人。

文章怎么“群”起来,是个技术活

选文这事,说雅一点叫“组元”,说实在点就是给文章相亲。不是随便拉几篇凑一桌就行。我自己的笨办法,是问三个问题:

第一,它们之间有没有“分歧”?如果两篇文章的观点完全一样,那留一篇就够了。分歧才是阅读的引线。

第二,学生能不能找到那个分歧点?有些分歧太隐晦,藏在句子底下,老师看得见学生看不见。这种不行,得换个更容易撞上的切口。

第三,读完之后,学生的原有想法有没有被摇动?如果读完还是原来的看法,那这节课基本白上。

听起来挺硬,其实落地的时候可以很松。我见过一位老师上“父亲”这个主题,选了三篇文章:一篇写父亲修鞋,一篇写父亲在自己成绩单上签名,还有一篇是孩子写给去世父亲的信。三篇都好懂,可放在一起,学生自己就看出问题了——前两篇的父亲都在场,第三篇不在。“在场”和“缺席”成了整节课的线。

你看,她没讲“父爱的伟大”,也没让学生摘抄好词好句。她让学生数人。数着数着,那节课的骨头就出来了。

别急,有些课就是不能群

别急,有些课就是不能群
别急,有些课就是不能群

不过话说回来,群文阅读不是万能钥匙。有些课文就是适合单篇精读,硬凑成一组反而糟蹋了。

遇到语言密度特别高的散文,比如写景写得很精细的那种,我一般只带一篇。读慢一点,读出声,读一段停下来问一句。学生需要时间和它单独待着,加第二篇就是打扰。

还有一种情况,学生的阅读基础还比较薄。一个班有三分之一的人连一段话里的指代关系都理不顺,这时候塞给他们四篇文章,不叫群文,叫压力。我一般先做“两篇”训练,一篇为主,一篇为辅,慢慢地把关系建立起来。等到他们能自己提出问题,再往上加。

每次有人问我“群文阅读是不是非做不可”,我都想说:它不是要替代单篇教学,它是给单篇教学补了一块东西。一块一直缺着的东西——让学生看见观点与观点之间的关系。

那节课的最后十分钟

回到开头那个举手说“读不懂”的男孩。

后来我私下问了上课的那位年轻老师。她说那节课下来,她站在走廊里有点想哭。“我准备了两个星期,他一句就把我打回去了。”

我跟她说,他那句话不是打你,是替全班问了一个没人敢问的问题。然后我们聊了很久,最后改了一个小设计:下次上课前,先给三个问题,让每个人带着一个自己的问题进教室,问题写在便利贴上,贴到黑板上,再由全班挑出最适合“挖”的那一个。

她试了。她说那次课上完,黑板留着一句话——“为什么有些告别发生的时候我们并不知道”。

那是学生写的。她没擦,留到了第二天。

教室里贴满学生问题便利贴的黑板
教室里贴满学生问题便利贴的黑板

所以,群文阅读到底在干什么?我想了很久,答案其实挺朴素:它不是让学生多读几篇,而是让他们第一次意识到——同一件事,可以有不止一种说法。这个意识,比记住多少篇课文都值钱。

如果你也正为这件事发愁,不妨从最小的动作试起:这个星期的课,找两篇观点不一样的文章,就两篇。读完问学生一句——你更信哪一篇,为什么?

不用做表格,不用写板书。就让他们吵。吵完再看。

作者|教育

排版|教育

审核|阿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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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群文阅读,不是把文章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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