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班孩子伏在桌前，指尖捏着触控笔在平板屏幕上划。彩色的积木块在屏幕上拖来拖去，拼出一串歪歪扭扭的指令。讲台上的老师盯着PPT念，声音不大，说这是学校本学期重点铺开的人工智能教育试点。
没人抬头。
后排的小男孩盯着屏幕，鼻尖上挂着汗，第三次把代表“前进”的积木块拖错了位置，屏幕上的卡通小车在原地打圈，他咬着嘴唇不敢叫老师。
把积木拖对，不等于懂人工智能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问他知不知道自己拖的这些积木是干什么的。他抬头看我一眼，小声说，老师说第一个块要放最上面，数够五个块，小车就能跑直线。
他根本不知道，这些被他拖来拖去的彩色块，对应的是机器执行任务的逻辑顺序。他记住的只是一套需要按顺序完成的操作流程，跟以前上手工课按步骤折千纸鹤，没什么本质区别。
说实话，我当时突然有点堵得慌。
太多学校的人工智能教育，从开课第一天就走偏了。把以前信息课上的打字练习换成拖积木，把考核标准从“会不会输入简单的程序指令”换成“能不能在规定时间内拼出和老师演示一模一样的积木序列”，甚至连上课的流程都跟十几年前的计算机考级班没差。没人跟孩子解释，为什么这样拼小车就能跑，那样拼小车就会转圈；没人告诉孩子，这些简单的顺序逻辑，和手机里能认出你是谁的人脸识别、能给你推短视频的算法，到底有什么关联。
我们花了大价钱买平板、装系统、请外包老师，最后教给孩子的，只是一套新的、更贵的“按步骤完成任务”的规则。
真正该教的东西，根本不需要昂贵的设备
我之前在郊县的一所村小见过一堂完全不一样的人工智能教育课。
没有平板，没有触控笔，连像样的多媒体设备都没有。老师拿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三个空白的圆圈，第一圈里按顺序摆了红圆、红圆、蓝方的粉笔画，第二圈里接着加了一个红圆，问全班同学，第三圈接下来应该画什么。
教室一下子炸了锅。有人喊要画红圆，有人喊要画蓝方，还有个坐在第一排的小丫头举着手跳起来，说应该画两个蓝方，因为之前的规律是两个红圆配一个蓝方。
等大家吵得差不多了，老师才笑着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你们刚才做的事，就是所有人工智能最核心的逻辑——从见过的例子里找规律，猜下一个最可能出现的结果。
那天的课上，小丫头听完解释，突然拍着桌子喊：“那上次AI猜我妈要给我买新书包，是不是因为我妈之前每次逛街都在文具店门口停三分钟？”
老师没拿标准答案压她，只顺着说，是呀，AI就是个记性特别好的同学，它记了好多好多别人的例子，然后猜你接下来要做什么。但它也会猜错，比如它要是把你妈每次在文具店门口停三分钟，都是因为在给你买作业本的事记错了，就会乱猜。
你看，这堂课没有花学校一分钱买设备，却把人工智能最核心的边界讲得明明白白：AI不是无所不能的神仙，它是从过往数据里找规律的工具，会出错，会有偏差，会把不相干的事凑到一块算概率。这些道理，孩子不需要拖一下午积木就能听懂，甚至比拖一下午积木记得更牢。
别把人工智能教育，上成新的“尖子生竞赛班”
我上次听一个城区校的校长吐槽，说上面要求全校铺开人工智能教育课，他对着预算表愁了半个月。算下来买设备、请讲师、做运维的钱，够给全校每个孩子配两套精装的课外书。
这账算得我都替他累。
现在太多学校的人工智能教育，最后都变了味。掐尖选几个动手能力强的学生，凑个机器人比赛队伍，买最贵的设备，请最专业的教练，出去打比赛拿几个奖，贴在学校大门口的宣传栏里当宣传素材。剩下的普通孩子，一学期可能就上两三节演示课，连碰一下设备的机会都没有。
大家默认，人工智能教育就是要培养未来的工程师，要比哪个学校的设备更贵，哪个学校的学生拿的奖更多。但很少有人想过，我们面对的是一群10岁上下的孩子，他们里的绝大多数，这辈子可能都不会亲手写一行大模型的代码，不会参与人工智能的技术研发。但他们从现在开始，这辈子每天都要跟AI打交道：刷短视频的时候算法会算准他们喜欢看什么内容，上网课的时候AI会自动批改他们的作业，跟智能音箱对话的时候它会记错他们的指令，写作文的时候AI能十分钟写出一篇比他们自己写的流畅十倍的文章。
那教这些孩子什么才有用？
不是怎么最快拼出一套积木序列，是要让他们知道AI给出的答案不一定全对，是要让他们明白自己的浏览记录、喜好偏好被算法记录之后，会产生什么影响，是要让他们想清楚，当AI能把所有题都做对的时候，自己花时间学知识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上个月邻居家上三年级的小孩拿着平板找我，说他用AI写了一篇《我的妈妈》的作文，写得特别感人，老师都给了优。我问他，那你妈妈平时最喜欢做什么呀？他愣了半天，挠着头说，他忘了，AI里写的是“妈妈最喜欢下雨天撑着伞在校门口等我放学”，可他妈妈从来都是骑电动车接他，下雨天也从来不打伞。
你看，这就是我们现在最该补的课。别让孩子把AI给的答案，当成自己真实生活的替代品。
下次你家孩子再跟你说，他今天上了人工智能教育课，别先追着问他会不会写代码、会不会拼机器人。就问他一句：“今天老师有没有说，AI在哪件事上做错过呀？”
作者|教育
排版|教育
审核|满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