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傍晚，我去邻班办公室抱上周收上来的读书心得。
门没关严。
我刚要推门，就听见里面“啪”的一声，是手掌拍在作业本上的动静。
站在办公桌前的男生我认识，是上次运动会摔破膝盖还爬着冲过3000米终点的小孩，那天他举着班级奖状笑的露出两颗虎牙，现在头埋得快钻进衣领里，耳朵尖红的快滴血。
“你脑子是不是装了浆糊？这题讲了三遍还错！”班主任的声音尖得扎人，“我看你就是根本没往心里去！”
刚好班长抱着一摞默写本进来，班主任的脸瞬间堆起笑，把人拉到身边对着男生扬了扬下巴：“你看看人家，次次满分，你多学着点，怎么就这么不上进？”
我手里的作业本滑了两本在地上。
没人注意到我。
那一瞬间我特别想站进去说点什么，又觉得自己一个外班的老师，多嘴反而尴尬。就那么站了半分钟，最后蹲下来捡了本子，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走在走廊上的时候风一吹，我才反应过来，我们从小到大听过的那么多表扬与批评，好多时候根本不是为了帮人变好，就是说话的人顺嘴发泄情绪而已。
那些脱口而出的评价，大多全是情绪没有内容
你仔细回想一下，身边的批评是不是大多是这几句：“你怎么这么粗心”“你太不专心了”“你就是懒”。表扬呢？“你真棒”“你真聪明”“你太厉害了”。
全是正确的废话。
那个挨骂的男生，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是公式记错了？还是计算的时候跳步了？他只知道“老师现在很生气，我很糟糕”。那个被表扬的班长呢？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字写的好看，还是知识点背的牢，只是知道“老师现在很高兴，我是个好孩子”。
我前几年刚当老师的时候也犯过这种错。上次改第一次单元考的卷子，看到一个学生的几何步骤写的特别乱，我当时顺嘴就在班上说“XX你怎么每次做题都毛毛躁躁的”，说完我就看见他把笔攥的指节都白了。后来我翻他的卷子才发现，他那道题的解题思路其实比标准答案还巧，只是字写的歪歪扭扭，步骤挤在边角的空白里。
我那时候才反应过来，我那句批评，根本没说清楚“你哪里可以改”，只是在发泄我改卷子时看着乱糟糟卷面的烦躁而已。
这种评价最亏的地方是什么？你发完情绪爽了，对方除了觉得自卑或者飘飘然，什么实际的收获都没有。你骂了他三句“粗心”，下次他做题还是会因为同样的原因错；你夸了他十句“聪明”，下次遇到难的题他第一反应就是“我不会”，因为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之前是怎么把题做对的。
我见过最有效的批评，从来没说过一句重话
讲我之前带的一个女生，连续一周没交英语作业。换别的老师可能早就拍桌子叫家长了，我当时也生气，抱着一摞没交的作业堵在教室门口，看见她缩在座位上抠手指，我突然就没火气了。
我把她叫到走廊的窗边，没骂她，就从教案本里翻出她上次默写全对的那页纸——她写的“environment”那个单词，连笔特别顺，我当时还在旁边画了个大大的五角星。
我指着那个五角星说：“你上次写的这个单词的连笔，我到现在都记得，比好多学了三年的学生写的都顺。你最近是遇到什么事了吗？作业交不上来，我看着都可惜。”
她当时就哇的一声哭了。
说她妈妈上周做了个小手术，她每天放了学要接弟弟去菜市场买完菜，再回家给弟弟做饭，等弟弟睡着了才能写作业，实在挤不出时间写英语配套练习。
那天我没给她提任何要求，就跟她说，你要是没时间写，就每天把当天学的单词读三遍录给我就行。
后来她作业全交了，期末英语还考了班级前十。
你看，好的批评根本不需要拍桌子。你只要把“你这个人很糟糕”的评判，换成“你的哪个行为，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甚至是先点出他本来就有的闪光点，他自己就会知道要往哪个方向走。
我之前见过一个老教师，批评学生从来不说“你怎么这么笨”，只会指着他的作业本说“你看这道题，上次你做类似的题的时候，用的是方程法，这次怎么换成算术法就算错了？是不是上次的方法没记牢？”
你根本听不出来他在批评人。但那个学生下次做题的时候，肯定会多想想上次的方法。
说白了，批评的本质是把对方的行为和他本身分开。你骂他“笨”，是把他整个人都否定了；你说他“这个步骤可以调整”，是告诉他，你只是这一件事没做好，你本身还是有能力做好的。
最伤人的表扬，总踩着别人的痛处
讲回开头那个办公室的场景。
那个班主任表扬班长的时候，是踩着那个挨骂的男生的。
这种表扬我见的太多了。
开家长会的时候，有家长当着全班的面说“我家孩子就是自觉，不像有的孩子，天天要家长盯着写作业”；班上评三好学生的时候，有老师对着没选上的学生说“你看看人家XX，成绩好还愿意帮同学，你怎么就这么自私”；甚至家里亲戚聚会的时候，长辈会拉着你说“你看你表哥，今年又升职了，你怎么就还拿着那点死工资”。
你听着好像是在夸人，实际上每一句都带着刺。
被踩的那个人是什么感受？他根本不会因为你夸了别人就觉得“我要向他学习”，他只会觉得“我就是个笑话，所有人都比我强”。
我之前带的班上有个小男孩，特别怕上数学课，后来我跟他聊天才知道，他之前的数学老师每次表扬考的好的学生，都会对着他说“你看看人家，同样的老师教，怎么你就学不会”。就这句话，他怕了整整两年数学，连看到数学书都紧张。
好的表扬根本不需要对比。
你夸一个学生字写的好看，就直接说“你这次写的生字，每个字的间架结构都特别稳，我批的时候看着都舒服”，根本没必要加一句“比上次那个写的歪歪扭扭的人强多了”。
你夸你的同事项目做的好，就直接说“你这次做的项目方案，把用户的需求摸的特别透，我刚才看的时候都在想怎么把你的思路用到我这边”，根本没必要加一句“不像上次那个方案，被领导打回来三次”。
对吧？
我们总说要多表扬少批评，实际上好多时候，我们的表扬和批评，都是拿别人当自己情绪的靶子。批评的时候是把自己的不爽全倒在对方身上，表扬的时候是踩着别人的面子，给自己想夸的那个人抬轿子。
我现在改作业的时候，已经好久没写过“你真棒”这种空泛的话了。上次看到一个学生写的作文，里面写“奶奶的手背上的老年斑，像被太阳晒透的干枣”，我直接把那句话圈出来，在旁边批了一行字：“这句话太有画面感了，我读的时候都能想起我奶奶的手。”
那个学生后来每次写作文，都会专门写一段自己观察到的小细节，再也不抄网上那些“我的妈妈是天使”的套话了。
其实哪有那么难啊。
下次你站在别人面前，快要开口表扬或者批评的时候，不妨先停三秒，问问自己——
我这句话说出去，是想让他知道自己哪里做对了，哪里可以改？
还是只是想把我现在的情绪，倒给他而已？
作者|教育
排版|教育
审核|满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