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四去听区里的写作教学展示课，后排靠窗的男生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把刚交上去的作文本折成了纸飞机，“嗖”的一下就擦着吊扇飞出去，撞在投影幕布上，散了半页纸。我凑过去捡的时候，刚好看见那半页的内容——要求写“最让你有挫败感的一件事”，他写的是“我在运动会上跑800米摔了一跤，坚持爬起来跑到终点，全场都为我鼓掌”。
天知道，我上周刚在操场见过他。运动会那天他跑了三百米就蹲在跑道边吐，压根没坚持，连终点线在哪都没挨着。
那些被范文喂出来的假话
我当时站在捡纸飞机的位置愣了好久。
我们总在谈写作教学要抓基础、练技巧，要教学生怎么开头抓眼球，怎么结尾升主题，怎么在中间塞几个名言警句显得有文采。可没人问过一句，写这些字的小孩，到底有没有真的想写的话。
常见的场面我见得太多了。写“我的妈妈”，永远是深夜背着发烧的自己往医院跑，伞永远歪在孩子那边，自己半边肩膀淋得透湿；写“难忘的一件事”，永远是扶老奶奶过马路，给灾区捐了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帮学习差的同学补作业补到天黑。
有次改初一的作文，一个小孩写自己养的仓鼠死了，他把仓鼠埋在小区的桂花树下，写“我当时流下了悲伤的眼泪，明白生命的可贵”。我把他叫过来问，你埋仓鼠的时候真的想“生命可贵”这四个字了吗？他挠挠头说，没有啊，我当时就想着，它之前藏在腮帮子里的瓜子还没吐出来，会不会在地下闷得慌。
你看，多好的细节。可他不敢写，因为范文里从来不会写“仓鼠腮帮子里的瓜子”，只会写“生命的可贵”。
我见过最“没用”的写作课
之前跟着教研去听过一节退休老教师的家常写作课。那节课没有华丽的课件，也没有印得精美的范文讲义。
她进门第一句话是，今天不用写作文，大家把这周攒的“没用的破烂”拿出来。
台下的小孩一下子就闹开了。有人掏出来喝空的珍珠奶茶杯，杯壁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黑糖渍；有人摸出来捡的梧桐果，上面被他用圆珠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有人拿出掉了扣子的校服外套，说这个扣子是上次跑操的时候被后面的同学扯掉的，找了三天都没找着。
有个女生攥着半块皱巴巴的巧克力站了半天，说这是上周和同桌吵架的时候，对方偷偷塞在她笔袋里的。巧克力化了一半，流得包装纸上都是印子，她盯着这块巧克力看了三天，才敢递个小纸条回去问“要不要一起去买冰棒”。
老教师就坐在讲台边听，不打断，也不点评“你这个想法不积极”“这个事没有意义”。等大家都说完了，她才说，今天的作业，就把你刚才说的这点事写下来，不用升华，不用找中心思想，哪怕你写“梧桐果的味道闻起来像我奶奶家晒的被子”也行。
那节课之后我翻了那个班的作文本，没有一篇是扶老奶奶过马路的。有个男生写他在地铁上盯着一个陌生人的鞋看了三站，那双鞋和他小学毕业时妈妈给他买的那双一模一样，鞋头都磨出了一个小坑；有个女生写她家的猫总喜欢在她写作业的时候踩键盘，打出来的字全是乱码，她每次要删掉的时候，猫就把尾巴搭在她的手背上。
没有华丽的修辞。可每一句都能让人读进去。
别先盯着“写得对”，先看看“写得真”
说实话，我之前改作文的时候，也总忍不住在边上批“这里可以加个比喻，更生动”“结尾可以升华一下主题，分数会更高”。
直到那个折飞机的男生出现在公开课上，我才反应过来——我们之前对写作教学的理解，可能从根上就偏了。
我们太急着教学生“写得对”了。要符合主流价值观，要结构完整，要用词准确，要中心突出。可我们从来没教过他们“写得真”是什么意思。
写得真，不是让你把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倒出来，是让你别总说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话。
我见过有小孩写，他每次周末回家，爸爸总在沙发上看球赛，两个人一天说不了十句话，可爸爸每次他要返校的时候，都会默默把他的书包塞得满满当当，里面全是他爱吃的卤味，塑料袋的口子系得特别紧，怕漏了汤。这句话没有用什么修辞，可你读了就知道，他是真的有过这个经历。反过来，那些写“父亲的爱是深沉的山，是无声的海”的句子，哪怕辞藻堆得再华丽，你也感觉不到温度。
这里得说句公道话。不是说结构、修辞这些技巧不重要，是这些东西永远应该排在“真实”的后面。你连自己真实的感受都不敢写，学再多的技巧，最后写出来的也只是一堆漂亮的空话。
代价是什么呢？
那些从小就习惯了用套话写作文的小孩，长大之后遇到真的需要表达情绪的时刻，反而张不开嘴。比如和好朋友闹了别扭，他不会说“我那天真的有点难过”，只会说“我们要团结友爱”；比如看到家里的长辈变老了，他不会说“我看着奶奶的白头发突然就有点慌”，只会说“我要孝顺长辈，回报养育之恩”。
时间久了，他自己都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的自己。
上周我又遇到那个折飞机的男生，他攥着个本子过来找我，上面写了半页字。他说上次的作文被老师批了“中心不明确”，他回家重新想了想，写了上次折飞机的事——“我那天站在教室最后排，看着老师在台上念那些写得特别好的范文，突然就觉得累。那些话我也会写，可我写的时候，总觉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给他批了个大大的优。
下次改学生作文的时候，先别急着圈出那些“不符合要求”的句子，先问问自己——这句话，是这个小孩真的想写的吗？
哦对了，这周你也可以试试，写三句今天遇到的、完全没意义的小事。比如“楼下卖橘子的阿姨今天戴了个粉色的发圈”“我刚才喝咖啡洒了一点在笔记本上”“路过走廊的时候，听见后排男生在哼跑调的歌”。
不用升华。先写出来就行。
作者|教育
排版|教育
审核|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