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的写作课，我关了教室的投影，没放提前准备的范文PPT，就给大家留了个题：写昨天放学路上见过的最奇怪的一件事。
坐第三排的男生抠了二十分钟橡皮。
橡皮都抠成碎渣了，最后在本子上写了三行：“今天天气晴朗，我高高兴兴放学回家。路上的树很绿，花很红。”
下课的时候他磨磨蹭蹭不走，等别的同学都跑出去买烤肠了，才凑到我桌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老师，我昨天看见卖烤肠的张阿姨，把掉在地上的那根烤肠捡起来，擦了擦签子，卖给了前面那个背粉色书包的小妹妹。我不敢写。”
我问他为啥不敢。
他说之前的语文老师说，写作文要写正能量的事，写这种内容，会被扣分。
“好作文”的标准，先把人框傻了
我们从小到大被灌输的“好作文”是什么样的？要有好词好句，要有中心思想，要升华，要积极向上。比如写妈妈，就得是半夜送你去医院，雨天把伞往你这边歪，自己半边肩膀湿透；写秋天，就得是“硕果累累，金桂飘香”，连路边被踩扁的落叶都要写成“献给大地的勋章”。
久而久之，孩子的脑子就形成了一套自动筛选机制：凡是不符合“正能量”“好词好句”标准的细节，都不能写。烤肠掉地上了？不能写。奶奶炒菜的时候盐放多了？不能写。同桌上课偷偷抠鼻屎弹到前面同学的帽子里？更不能写。
这太可惜了。
创意写作根本不需要“天赋”
很多家长来找我，说我家孩子天生不会写东西，没有文学天赋，报了创意写作班也没用。我每次都给他们看那个之前语文考不及格的女生写的片段。
她写奶奶每次给她塞书包里的煮鸡蛋，壳上总是有个小小的牙印。因为奶奶年纪大了，手劲小，怕她早上赶时间剥不开鸡蛋，每次煮完，就用自己的牙在每个鸡蛋壳上轻轻咬个小口子。有次她嫌奶奶咬的印子不好看，把鸡蛋扔在桌上赌气，奶奶站在旁边，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创意写作从来不是教孩子编不存在的童话，不是要他写“我和孙悟空一起大闹天宫”，不是要他攒一堆华丽的比喻句凑字数。所有能打动人的文字，根都扎在真实的生活褶皱里。你不需要有天赋，你只需要敢把那些别人看不见的小细节，老老实实写出来就行。
比如那个写烤肠的男生，后来我让他把那天看到的事写出来，他写：“张阿姨看见烤肠掉在地上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左右看了看，没看见周围有城管，就从纸袋子里抽了张擦手的纸，把签子上沾的灰擦了擦，递到小妹妹手里的时候，还特意多撒了点辣椒面。小妹妹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张阿姨站在炉子后面，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堆起来。”
这段没有一个成语，没有一句华丽的描写，但是读着，你能感觉到张阿姨的窘迫，能感觉到小妹妹的开心，那种复杂的、不是非黑即白的生活，一下子就活了。
别逼着孩子“升华”到正确答案
我刚当老师的时候也犯过傻。有次让大家写“最讨厌的一种味道”，有个男生写最讨厌爸爸身上的烟味。每次爸爸抽完烟抱他，烟味混着身上的汗味，会把他刚写完的作业本弄潮，字都晕开。我当时看完，提笔就给了个评语：“要理解父亲工作的辛苦，不能只从自己的角度看问题。”
现在想起来真的懊恼。
我后来找那个男生聊，才知道他写那篇作文的时候，爸爸刚因为肺癌做了手术，家里的烟都被妈妈收走了，他再也闻不到爸爸身上的烟味了。他说他其实写那篇的时候，想写“我现在好想闻闻爸爸身上的烟味，哪怕把我的作业本弄潮也没关系”，但是他怕写出来，老师会说他不积极。
先让孩子敢说真话，再谈怎么写好文章。创意写作不是要把孩子训练成只会说正确废话的答题机器，是要让他知道，那些藏在心里的、有点“不道德”的、有点“上不了台面”的情绪，都是可以写的。你不用写“爸爸是全世界最好的爸爸”，你可以写“爸爸上次打我之后，偷偷在我书包里塞了我最爱吃的草莓糖，糖纸都被他的手汗浸湿了”。你不用写“我热爱脚下的土地”，你可以写“楼下卖西瓜的爷爷，每次给我称西瓜的时候，都会多送我一块最甜的瓜心”。
当然，创意写作也不是教孩子去恶意攻击别人，去放大所有的负面情绪。只是我们得先把绑在他手上的绳子解开，让他能伸手摸到真实的生活，再慢慢教他怎么分辨哪些细节是值得写的，哪些情绪是需要被安放的。
很多人问我，刚开始练创意写作，到底要从哪下手？我从来不让他们一开始就写800字的大作文。就写三行。
第一行，写今天你见到的最奇怪的一个细节。比如小区门口的保安大叔，今天把他的大茶缸子放在石墩子上，茶缸子里泡的不是茶叶，是半瓶橘子味的芬达。
第二行，写今天最让你嘴角动了一下的小事。比如你买早餐的时候，老板多给你加了半勺咸菜，说看你今天穿的校服好看。
第三行，写你今天最想骂出口但是没说的那句话。比如地铁上有人踩了你的白鞋，你本来想瞪他，但是看见他手里拎着刚买的给妈妈的康乃馨，就把话咽回去了。
就这么简单。不用凑字数，不用升华，不用找好词好句。
今天放学接孩子的时候，别一上来就问“今天作文写了啥”。你们在路边站五分钟，一起看看，卖烤肠的阿姨今天有没有把烤肠烤糊，树上的麻雀有没有抢小朋友掉在地上的饼干渣。要是他愿意跟你碎碎念两句今天遇到的破事，你就听着，别打断，别给他讲大道理。这就已经是最好的创意写作课了。
作者|教育
排版|教育
审核|阿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