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挤在初二年级的后排听公开课。
第三排的女生头都没抬。
笔在笔记本上划得飞快。
PPT停在《水调歌头》的那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下来:”这句话是必考的,记下来,苏轼在中秋之夜,对弟弟的思念,还有自己旷达的人生态度。”
女生的笔尖顿都没顿,把这句话原封不动抄在讲义的空白处,字快得连”婵娟”两个字的女字旁都写得歪歪扭扭。
被圈成得分点的句子,连风都吹不动
我那天坐在后排,盯着她的课本看了好久。
古诗文那几页,边边角角全是红笔的标记。哪句是”炼字题考点”,哪句是”主旨句”,哪句是”艺术手法”,标得比课本本身的印刷字还醒目。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一眼窗外那天刚好悬在天上的月亮。

说实话,我上学的时候也这么干过。考前把所有古诗文的考点抄在小本子上,背到滚瓜烂熟,考试的时候碰到相关的题,把对应的知识点往上一套,就能拿分。那时候我也觉得,学古诗不就是为了拿分吗?
直到后来我在外地工作,中秋加班到凌晨,走在回家的路上抬头看见月亮,突然就想起那句”千里共婵娟”。
那瞬间我鼻子酸了。
原来我之前背了那么多年的句子,根本没真的懂。我之前记住的从来不是句子本身,是印在旁边的”常考知识点”。
把诗拆成零件的课,早没了人味
现在太多的古诗文教学,从第一节课开始,就把一首完整的诗拆成了没有温度的零件。
讲《项脊轩志》,不先讲归有光写那间老房子的时候,想起了小时候趴在祖母膝头听故事的场景,想起妻子在窗边学写字的样子,直接就把”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这句话圈出来,标上”常考:以景结情,抒情含蓄”。让学生把答题模板背下来:这句话通过描写枇杷树的长势,抒发了作者对亡妻的深切思念,达到了言有尽而意无穷的艺术效果。
我上次碰到个高二的学生,聊起这一句,他皱着眉头说,”不就是一棵树吗?有什么好写的。”
那瞬间我真的有点难过。
树是他老婆死的那年亲手种的啊。
几年过去,树长到快要遮满小院子了,人早就不在了。那种空落落的、连说话的人都找不到的感觉,是模板里那半句”抒发思念”能概括的吗?

我甚至见过有老师为了让学生更快提分,把所有古诗文的情感都归成了固定的几类:要么是思乡,要么是怀才不遇,要么是忧国忧民。学生只要看到对应的关键词,直接往上套就行。根本不需要真的去读诗里写了什么,不需要去想写这首诗的人当时站在什么样的风里,有着什么样的心情。反正套对了模板就能拿分。
可这哪里是学诗啊。
这是在把千年前那些活生生的人,写出来的带着温度的句子,变成了没有灵魂的填空题。
先接住那阵风,再谈得分也不迟

当然不是说不要考点,不要考试。毕竟学生要升学,要面对实实在在的试卷。只是我们太着急了。
着急到第一节课就把所有的考点抛出来,着急到让学生把模板背得滚瓜烂熟,着急到根本没有留哪怕三分钟的时间,让学生停下来,摸一摸诗里的温度。
我去年听一个刚工作两年的年轻老师上《卖炭翁》。
她没有一上课就讲宫市的剥削本质,也没有直接把”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标成考点。她从包里掏出一块去年冬天存的、硬得像石头的炭,”咚”的一声放在讲台上。
“你们摸一摸。”
前排的学生伸手碰了碰,缩回来手,”好硬啊,冰的。”
“对,就这么硬的炭,要在窑里烧好几天,拉到长安城里,才能换点吃的穿的。”她顿了顿,”卖炭翁穿的是单衣服,大冬天的,他为什么不盼着天暖一点,反而盼着天再冷点?”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有个男生突然开口,”因为天冷,炭就好卖啊。他要靠这个吃饭。”
你看。根本不需要讲什么”现实主义的批判意义”,学生自己就摸到那个情绪了。
后来讲那一句”半匹红纱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的时候,有个女生皱着眉说,”这也太欺负人了。”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节课的考点,学生根本不用特意背,也能记得住。因为他是真的懂了那个拉着炭在雪地里走的老头的心情。
我自己上课的时候,上《枫桥夜泊》,从来不会第一节课就讲”羁旅之思”。我会先给学生放一段深夜枫桥的录音:有船摇过的水声,有风吹过岸边枫树的叶子沙沙响,有远处寒山寺的钟,慢悠悠飘过来,一下,又一下。
有个平时上课总趴在桌子上睡觉的男生,上次听到这段录音,突然坐直了。
“哦,原来那个时候的钟,敲一下能传那么远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我知道,他接住那阵风了。
很多人说,现在的孩子离古诗文太远了,没有那个生活体验,根本读不懂。
其实哪里是远啊。
是我们太快把诗里的月亮、树、炭、钟声,全换成了印在讲义上的得分点。
下次教古诗之前,不妨先停三秒。
问问自己,你是准备先把那个千年前写诗的人,请到课堂上和学生聊两句,还是准备直接把印满考点的讲义,递到学生手里?
作者|教育
排版|教育
审核|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