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晚自修，我蹲在走廊消防柜旁边改默写本，听见隔壁班两个扎羊角辫的女生蹲在台阶上哭。
一个说，她这次数学考了82，比上次高了11分，回家举着卷子给妈妈看，妈妈头都没抬，说”别翘尾巴，离满分远着呢”。
另一个更委屈，说她这次从班级18名进到12名，班主任当着全班的面，把所有表扬都给了那个每次考第一的男生，连个眼神都没扫到她这边。
风卷着樟树叶从走廊吹过去，落在她们的发梢上，没人去捡。
那些飘在半空的表扬，根本落不到孩子身上
这两年听了太多育儿讲座，说要多表扬，少批评，要给孩子正向反馈。听多了，教室里的表扬就开始变味。
常见的场景是这样的：小朋友蹲在地上，把散了一地的彩笔一根根收进盒子，老师远远站在讲台边，扯着嗓子喊”你真是个好孩子！太棒了！”
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被喊到的小朋友，第一反应不是开心，是猛地一僵，然后抬头看周围的同学是不是都在看他，手忙脚乱把彩笔收完，脸涨得通红。下次再看见地上掉的彩笔，他第一反应不是弯腰去捡，是先瞟一眼老师的方向——要是老师在看，他就赶紧捡，要是老师没注意，他就跨过去走了。
真的没用。
没有锚点的表扬，本质上是一种偷懒。你根本没说清楚他到底哪好，他为什么值得被夸。
我之前班上有个男生，之前每次交的抄写作业，字都飞的要冲出田字格，我催了好几次都没用。上周他交的抄写本，每个字都压着格子中线，连”瓣”字两边的辛字旁都写的整整齐齐。我没当着全班的面说”你字写得真好”，就把他叫到讲台边，指着本子上”藤”字的草字头说”你看这个草字头，你写的比我黑板上的示范还舒展，昨天晚上对着字帖练了多久？”
他眼睛一下就亮了，挠挠头说，写完作业之后，对着字帖描了三行，怕写不好还把之前写错的字用橡皮蹭了三遍。
你看，这才是表扬该有的样子。你得把他藏在动作里的努力挖出来，递到他眼前，他才知道，哦，原来我花的那些功夫，是能被看见的。空泛的”你真棒”，就像你给一个跑了三千米的人塞了个空瓶子，他渴得要死，根本尝不到水的味道。
被滥用的批评，比不说话还伤人
大家现在怕批评，怕说重了伤孩子的自尊心，结果走到另一个极端——要么是批评的时候全是情绪，翻旧账贴标签，要么是连该指出来的问题都憋着，美其名曰”给孩子留面子”。
我见过最离谱的一次家长会，有个妈妈当着全班的面，说自己的孩子”就是天生的慢性子，做什么都比别人慢半拍，随他爸”。那天她儿子就坐在最后一排，头埋得快钻进桌子里。
还有一次，我看见邻班的老师，把一个男生的作业本从窗户扔出去，说”你写的这是什么东西，我看了就烦”。那本作业本散在草坪上，纸页被风吹得翻了好几页，男生站在原地，连捡的勇气都没有。
太疼了。
这种疼不是来自你说的那句批评，是来自你把他整个人都否定了的那种语气。
批评的对象永远是事，不是人。你可以说”你这次作业里的第三道题算错了，下次算的时候别着急”，但你不能说”你怎么这么粗心，永远改不了”。你可以说”你刚才追跑的时候把宣传画刮破了，我们得一起想办法补好”，但你不能说”你就是个惹祸精，走到哪都不安生”。
我之前班上有个男生，上次跟同学在走廊追跑，把我们花了三节课一起画的航天主题宣传画刮了个十厘米长的口子。换以前我可能会当着全班的面批评他一顿，让他写检讨。但那天我没发火，就等下课了把他叫到走廊，指着那个口子说”你上次画的那个火箭尾焰，就在这个口子旁边，你还记得你当时说要把它画成最亮的那个吗？”
他盯着那个口子看了半分钟，突然就红了眼，说老师我不是故意的，我下午就带胶水来把它补好，再重新画一遍尾焰。
你看，根本不需要骂。你把他拉到那件事面前，让他自己看见自己造成的影响，比你说一百句重话都有用。你要是上来就给他贴个”爱惹事”的标签，他说不定反而会破罐子破摔——反正你都觉得我是这样的人了，我再惹点事又怎么样？
表扬与批评之间，得留个空位置
现在很多人把表扬和批评搞成了天平的两端，要么往表扬那边倒到底，说什么”好孩子都是夸出来的”，要么往批评那边倒到底，说什么”不打不成才”。根本忘了，不管是夸还是骂，你都不能把话堵死，得留个位置，让他自己站上去，自己判断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我之前带的上一届有个女生，性格特别内向，每次做值日都悄悄把最脏的那个垃圾桶倒了，从来不会主动跟老师说。第一次注意到的时候，我没在班会上大张旗鼓表扬她，给她发个奖状什么的——我知道她最烦被所有人盯着看。就趁大家都走了，我跟她一起拎着垃圾桶下楼，路上跟她说”我刚才看你倒的那个桶，连粘在桶壁上的奶茶渍都冲干净了，之前别人倒完，那层渍留了三天都没人管”。
她当时没说话，就低着头走，但后来每次做值日，她都会主动提醒一起值日的同学，把桶壁冲干净再放回去。
还有上次那个写作文的女生，她写自己把养了半年的小猫送人的经历，特别打动人，但是有好几个错别字，连”猫爪”都写成了”猫瓜”。我给她的评语根本没分开写”你哪好””你哪不好”，就说”你写小猫蹲在你书包上不肯走的那段，我读的时候都想起我以前养的那只橘猫，特别戳人。哦对，第三段的’猫爪’写错了，下次改过来，读的时候就不会突然出戏了”。
她后来把作文改了三遍，还在结尾加了一句”小猫现在在新的主人家，会经常趴在窗台上看楼下的梧桐树”。
你看，表扬和批评根本不是对立的。你没必要为了表扬而表扬，也没必要为了批评而批评。你得让他知道，你看见的是他具体的行为，是他花出去的时间，是他藏在细节里的用心，不是他头上贴的”优等生””差生”的标签。
我之前总觉得，做老师的，得会说很多漂亮的话，得能把表扬说的让人热血沸腾，把批评说的让人幡然醒悟。
后来蹲在走廊改了三年默写本，跟学生聊了无数次没营养的天，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你下次要开口表扬之前，先停三秒。想清楚，你到底要夸他哪件事，哪个动作，哪份努力。别上来就”你真棒”。
你下次要开口批评之前，也先停三秒。想清楚，你要指出的是他刚才没关的水龙头，是他写错的字，是他刮破的那幅画。别上来就贴标签。
对了。你上一次认认真真跟一个人说，你哪件事做的特别好，是多久以前？
作者|教育
排版|教育
审核|知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