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苏州青团:民国流水账的缺角、水渍,和光福镇上一个叫顾建平的人

缺角、水渍,还有一道指甲印

樟木箱的铜扣弹起来那一下,一股苦艾味儿混着陈年纸浆的酸气直冲鼻腔,呛得我偏过头。这不是什么正经古籍——民国二十三年,苏州观前街“沈万兴糕团铺”的一本流水账。麻绳装订的毛边纸,封皮上爬满蠹鱼啃出来的虫洞,弯弯绕绕,像月牙儿。 我翻到第三十七页。左边吃了水渍,黄褐色的晕圈从装订线一路漫到对折的骑缝,正好把“青团”的“团”字吞掉半边。剩下那半个“才”字旁,被谁的指甲尖划过一道——从右上往左下,划痕深进纸纤维里。不是笔误。倒像是在合上账本之前,用指甲盖掐着纸边,蹭了一下。 四月十七号,苏州刚出梅不久。窗外白塔东路上的梧桐絮飘得正凶,我没敢开窗。空气湿度计指着64%。对纸来说,这个数字已经有点“危险”了。 这本流水账里,青团出现的时辰很奇怪。

顾根泉的铅笔批注:新艾未发,用陈艾汁

顾根泉的铅笔批注:新艾未发,用陈艾汁
顾根泉的铅笔批注:新艾未发,用陈艾汁
账本里最早一笔青团记录,是二月廿四——“青团,廿四只,倪家巷王宅。”旁边有一行铅笔批注,字迹潦草,跟流水账本身的馆阁体完全不是一回事。我凑近了看:“二月做团,新艾未发,用陈艾汁,色暗。” 谁写的?翻到最后一页,有个签名,模糊得很,我只认出一个“顾”字。 苏州糕团业,姓顾的老手艺人,我知道一位——顾根泉。吴县光福人,1980年代在观前街黄天源做过青团。后来自己出来,在齐门外大街开了间小铺子。如果这行铅笔字真是他写的,那就不是民国年间的事,是后来整理档案的人标进去的。 但这句话像根刺——新艾未发,用陈艾汁。 现在苏州街头卖的青团,碧绿碧绿,颜色翠得发假。有些加了麦青汁,有些直接上色素。顾根泉那种老手艺人看不上这个。他讲究艾草的“水性”——清明前艾草刚抽嫩头,汁水轻,香是清冽的,带一丝凉意。过了清明,艾草老了,汁水重,颜色深,苦味压不住,得用石灰水焯,不然涩得没法入口。 这本流水账的纸页边缘,还留着另一处痕迹。不是水渍——是一圈不规则的褐色渍痕。用手摸,涩。凑近闻,隐隐地还有点艾草气。这说明这本账在某个时候,跟青团挨得非常近。

光福镇上,搋粉搋到“活”

我后来去了一趟光福。 找到顾根泉的作坊,是一个春雨刚歇的午后。门口水泥地上还汪着水洼,映出电线杆的影子,被风吹得晃。铺子不大。两口大铁锅,一台老石臼,墙上挂着一排竹匾,匾底还粘着干掉的米粉粒。 顾根泉不在。他儿子顾建平在,四十来岁,围着蓝布围裙,正在揉粉。 我看了一会儿他的手法——先用滚水冲进粳米粉和糯米粉的混合粉里,筷子搅成雪花状。然后倒艾草汁。艾草汁不是一次倒完的。 “一半兑一半。”顾建平说,吴语口音很重,“清水跟艾汁,先对半开。” 他的手在面团上反复揉压,掌心弓着,力道压在掌根。揉一阵,拳头捣几下,翻面,再来。这是“搋粉”。吴语里“搋”念“chuā”,捶打、揉压的意思。动作看起来粗,其实里面有一层节奏——快三下,慢一下,翻面的时候手要贴着盆壁转。 “搋到什么时候算好?” “三光。”他头也不抬。“面光、手光、缸光。你摸摸。” 我伸手碰了一下那团面。温热的,大概四十度出头,比手心烫一点点。表面细腻,像婴儿腮帮子的质感。没有干粉,不粘手。掰开,断面紧实,没有气孔。 这是最关键的一道“暗功夫”——粉搋得好不好,直接决定蒸出来的青团是“塌”还是“挺”。搋得不够,青团蒸熟后软趴趴,咬一口粘牙,形状也塌。搋过头,面筋起劲,蒸出来硬邦邦,放凉了跟石头似的。 顾建平说,他爸教他的时候,就一句话:“粉要搋到‘活’。” “活”是什么意思?他说不清楚。手感的事,说不清。但作坊里那股艾草味——清苦的、带一点点土腥气的,混着蒸笼里糯米的甜香——是“活”的。 艾草汁怎么来的?我问他。 “细叶艾。”顾建平说,“不是野艾。野艾味重,发苦。细叶艾长在太湖边的滩涂上,叶背白绒绒的,掐一片闻,香得清。” 还有,时辰。顾建平说,艾草要赶在日出前采——“露水没干的时候,叶子上那层白霜还在,汁水足,香也不散。”太阳一出来,艾草就“泄气”了——这是苏州当地的说法,指的是香气和汁水随着日照挥发、流失。
苏州光福镇青团作坊搋粉三光手法
苏州光福镇青团作坊搋粉三光手法
蒸的时候也有讲究。顾建平用的是老竹蒸笼,笼底铺一层新鲜粽叶——不是干的,是刚采的。粽叶的清香会从下往上渗进青团里,跟艾草香形成两道层次。大火蒸十二分钟。少一分钟,皮粘牙;多一分钟,塌成饼。出笼前,他用手指在笼盖上弹三下——这是听声音。声音脆,说明火候到了。声音闷,还得再等。 我站在灶边,白汽扑到脸上,又烫又潮。刚出笼的青团摆在竹匾上,颜色是墨绿带一点黄——不是那种发亮的翠绿。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像刚下过雨的石板路。

他儿子在园区写代码

顾建平的铺子,也撑不太久。 他跟我算了笔账。一天做两百只青团,早上五点起,蒸三笼,卖到十点就收摊。一只青团三块五。毛利不到五百块。他今年清明前算了一下——艾草要自己去太湖边采,来回三个小时车程。粉要自己搋,腰受不了。蒸笼要看着火,一刻走不开。 “我爸做了一辈子,我做到现在。”他说,“我儿子?他在园区写代码,不会回来的。” 有意思的是,顾建平的青团在社交媒体上“火”过一阵。去年清明前,一个美食博主来拍了条视频。BGM配的是苏州评弹,镜头怼着刚出笼的青团拍,热气腾腾往上冒。视频发出去,第二天铺子门口排了长队,拐了两个弯。 “排了四十分钟,有人一口气买二十只。”顾建平说,语气淡淡的。“然后呢?清明节一过,没人来了。” 他顿了顿。蒸笼里正冒着白气,他把笼盖掀开,竹香和艾香一起腾起来,扑了我一脸。他用筷子夹了一只青团,放在我面前。那青团还冒着热气,皮上有一道裂缝,豆沙馅从里面渗出来一点点,暗红色。 “你家的馅自己炒的?” “自己炒。猪油、赤豆、糖。糖不能多,多了盖艾味。” 我问他还打算做多久。 “再做两年吧。”他收拾着案板,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妈年纪大了,我得回去照顾。” 他老婆在旁边插了一句:“他呀,做青团做出毛病来了。清明前后手都抬不起来,晚上拿热毛巾敷。” 顾建平没接话。他把剩下的面团用湿布盖好,拍了拍手上的干粉。窗外太湖那边白茫茫一片,油菜花快要谢了,剩下一层稀稀拉拉的黄。
清明青团刚出笼竹蒸笼蒸汽特写
清明青团刚出笼竹蒸笼蒸汽特写
我走的时候,春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青石板上没什么声音。回头看了一眼,铺子的门半掩着,里面还亮着灯。

那半个“团”字,我没填

回馆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半个“团”字。 流水账上的水渍还没完全处理——用了吸水纸,压了三天,黄色褪了一点,但纸页还是皱的,摸上去有波浪的起伏。那个指甲印我没有填,没法填。它不属于“修复范围”。某个层面讲,它本身就是档案。 我把它放回樟木箱的时候,手上有艾草的味道。淡淡的,有点苦。洗了两遍手,还有。 顾建平说的“活”字,我一直没想明白。什么状态是“活”?是面团的弹性?是艾草汁在粉里扩散的那个瞬间?还是做青团的人还在,还能做出来——这个事实本身? 我不确定。 但我知道一件事。那本流水账里,顾根泉用铅笔写的批注——新艾未发,用陈艾汁,色暗。放在今天看,像是一句预言。陈艾汁做的青团,颜色是暗的。不够好看。但暗有暗的香——更沉,更厚,经得起放。 我没吃过那种青团。我甚至不知道顾根泉还活着没有。 那本流水账的缺角处,我用补纸补了。补纸的边缘跟原页搭在一起,颜色稍微深一点,在日光灯下能看出来。像一道伤疤。 我合上灯,档案室暗下来。窗外有卖糖粥的吆喝声,远远的。

作者|fawen

排版|fawen

审核|小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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