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口与盐渍:内蒙古草原马奶酒档案里的三处批注

皮囊上的那道口子,三厘米五

那个羊皮囊躺在通辽市档案馆恒温柜里,编号TLS-2001-0473。我把它翻过来的时候,一道三点五厘米的裂口正对着我。裂口边缘发硬,发黑,摸上去像晒干的血痂。缝线还在,是马鬃搓的,已经断了两股。水渍从囊底往上洇,大约七厘米高,褪成一种发黄的褐色。我用指尖按了按那块皮面,它嘎吱响了一声——像踩在深秋的干草上。这是我今年处理的第三件跟内蒙古草原马奶酒有关的档案。前两件,一个是木桶,一个是账本。木桶从锡林郭勒来,桶壁上积了一层奶垢,闻起来还是酸的。酸得干净,像刚下过雨的石头。账本更怪,封皮上写着“一九七二年马奶子往来”,里面其实只有三页,其余全被撕了。撕口齐整,用刀裁的。

内蒙古草原马奶酒羊皮囊发酵容器实物
内蒙古草原马奶酒羊皮囊发酵容器实物

巴·乌日根的那盘磁带

马奶酒这东西,蒙古语里叫“策格”,也叫“艾日格”。不少人觉得它就是马奶子放酸了,简单。不简单。我翻过一本1954年的《内蒙古畜牧业统计》,里头提了一句,当时锡林郭勒盟每年产策格大概四万斤,全是各家各户用皮囊和木桶分开酿。到了1980年代,牧场机械化,马群被拖拉机换掉了一大半。挤马奶的人少了。转折点藏在哪儿?2003年。那年正蓝旗一个老人,叫巴·乌日根,七十二岁,把自家最后一批皮囊酿酒的手艺用磁带录音机录了下来。我听过那盘磁带,有杂音。他自己缝的囊,自己搓的马鬃线,录音里他咳嗽了七次。他说了一句话——“水温不能高,高了菌就死了。”就这一句,我反复放了十几遍。

又过了几年,大概2010年前后,马奶酒突然在呼和浩特和北京的餐桌上卖起来了。可那不是策格。是加了糖、兑了水、高温灭菌的工业版。一吨一吨灌装。我去年在超市看过,一瓶三百毫升,卖二十八块。玻璃瓶,印着马群和夕阳。配料表第二行写着“果葡糖浆”。买的人不少。真正牧民做的酸马奶,反而在城里很难找。

额尔登其其格的前臂,转八十七下

去年农历六月初七,我在阿拉善左旗见过一个叫额尔登其其格的妇女做马奶酒。她五十六岁,手背上全是皴裂的口子,横一道竖一道,像干涸的河床。早上六点一刻,气温大约十一度。她把新鲜马奶倒进一个杉木桶——桶高四十厘米,口径二十八,桶箍是铁的,锈了半边。然后她捋起袖子,把整条前臂伸进去,顺时针搅。我数过。八十七下。木桶发出一种闷响,咕咚,咕咚。像心跳,但更沉。空气里是马奶的甜腥味,混着桶壁发酵菌的酸味。温度计显示十九点三摄氏度。

她说方言,把发酵叫“发汗”。马奶酒发汗要三天。第一天起泡,第二天变稠,第三天分层。上层是淡青色的液体,底下是白色沉淀。她舀了一勺给我,温的。入口像含了一口风。酸,微甜,气泡在舌头上炸。我喝了两口,耳朵后面发热。她又说了一句——“发汗的时候不能说话太大声,会吓到菌。”这话可能是玩笑。但她确实每次搅完都压低嗓门。

那桶酒后来我再去问,她说是“好了又坏了”。坏了的意思,是酸过了头,成了醋。她把那桶倒掉了。我没拍照片。有点后悔。

内蒙古草原马奶酒牧民木桶搅拌发酵场景
内蒙古草原马奶酒牧民木桶搅拌发酵场景

卖马群,开网店,拿挤奶器的老太太

卖马群,开网店,拿挤奶器的老太太
卖马群,开网店,拿挤奶器的老太太

不过话说回来,额尔登其其格现在也不怎么做了。去年冬天她儿子把马群卖了,改养牛。牛省事,不用起早挤奶。她跟我说,马奶酒费工夫——“挤马奶要四点半起来,马一天挤四次,手都酸。”她家房梁上还挂着两个皮囊,蛀了三个洞,洞不大,像黄豆。我用档案修复的法子帮她补过,马皮削薄,加鱼鳔胶,压在洞上,阴干三天。补完之后她再没用来装过酒。她说,“补过的囊,有胶味。”

锡林浩特有个小伙子叫苏乙拉,三十一岁。他在电商平台上卖马奶酒,用的是不锈钢罐发酵,加了乳酸菌定向培养,恒温二十八度,四十八小时出罐。一瓶五百毫升,四十八块。去年双十一卖了六万瓶。我问他,你觉得你做的还是策格吗?他笑了,说,“消费者觉得是就行。”这句话刺耳。但他是这个月我见到的唯一一个还在大批量做马奶酒的人。他仓库里堆着两千个玻璃瓶,标签是蓝底白字,上面印着一匹马的侧影。马腿画得不太对,长了一截。

今年春天,正蓝旗办了一场策格那达慕。我在场。牧民们把自家酿的装在矿泉水瓶和雪碧瓶里拿来,五十多个瓶子排成一排,颜色从乳白到淡绿都有。评委挨个尝,不咽,漱口。有个七十三岁的老太太叫娜仁花,她的酒是淡绿色的,喝起来有一股青草味,像刚割下来的苜蓿。她得了第一名。奖品是一台电动挤奶器。她拿到之后说,“这个我不会用。”

那天风很大,吹得桌上的塑料布哗哗响。有个小孩把一瓶没喝完的马奶酒打翻了,洒在草地上。三秒钟之后,那块草的颜色就深了一层。

铁锈味

铁锈味
铁锈味

我回到档案馆,把那个羊皮囊重新放回恒温柜。关柜门之前,我又闻了一次。已经没有奶味了。只有干皮子的膻味,和一丝铁锈的味道,很淡,但你仔细闻,确实在那里。我想起额尔登其其格说的一句话:“好的策格,喝完你会想家。哪怕你就在家里。”这话我没记在档案里。因为我不知道该填在哪个字段。缺角可以量,水渍可以拍,虫洞可以补。但这句话,它悬在那儿,像那盘磁带里的咳嗽声,录进去了,又好像没录进去。

档案号TLS-2001-0473的备注栏,我现在还是空着的。

作者|fawen

排版|faw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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