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开封朱仙镇木版年画:缺角门神背面的铅笔字

台灯下,缺角的地方先说话了

我坐在修复台前,台灯调到4000K,光打在纸上,粉尘像碎盐。面前是一张河南开封朱仙镇木版年画,民国前后的《马上鞭》,秦琼和敬德骑在马上,鞭子举过头顶。纸是粉连纸,薄,手指一搓有沙沙声,厚度估摸0.07毫米。右下角缺了,不是撕的,是水渍泡烂后掉的,边缘像被老鼠啃过。水渍从下往上爬,黄褐色,最深的地方pH试纸一按,5.2。虫洞三个,最大的能塞进半粒芝麻,直径约2毫米。 背面有铅笔字。很淡,横着写:“东屋西墙,腊月廿九。”字歪,铅笔芯含石墨,蹭一下会花。我用脱脂棉签蘸无水乙醇,在边角试了试,色不跑,但纸会起毛。窗外开封下雨,湿度78%,纸更翘了。我想起去年秋天在朱仙镇贾鲁河桥头,老郭家院子里晾着新印的门神,红得晃眼。现在这张旧画躺在我面前,像刚从墙上揭下来,墙皮还粘着。
河南开封朱仙镇木版年画民国门神缺角水渍
河南开封朱仙镇木版年画民国门神缺角水渍

石印机来的时候,老版被塞进麻袋

石印机来的时候,老版被塞进麻袋
石印机来的时候,老版被塞进麻袋
朱仙镇年画不是一直这样安静。清末民初,上海石印机进来,洋画片便宜,一张门神几个铜板。朱仙镇作坊倒了一片。我翻档案,1984年12月7日,开封县文化馆收老版,收条上写“收到朱仙镇木版43块,梨木31,枣木12”。现存29块,剩下的去哪儿了?不知道。有的当菜板,有的烧了。 再一个转折是1980年代。老艺人郭泰运被请回朱仙镇,在年画社重刻《马上鞭》《五子登科》。他刻版用梨木,木纹细,带酸香。2006年,朱仙镇木版年画进第一批国家级非遗名录。名头来了,游客也来了。可老郭说,名头不能当饭吃。他2018年走的时候,家里还堆着没印完的粉连纸。

套印:纸和梨木较劲的那半秒

核心工序是套印。老郭在朱仙镇西大街印年画,我见过。色盆五个:红丹、槐黄、苦绿、葵紫、黑。先印墨线版,纸角对准版眼。版眼是木版边上的小孔,像针鼻。鬃刷直径约12厘米,刷色时打圈,从中间往外。声音是“沙沙”,像扫雪。 纸覆上去,用趟子趟三遍。趟子是棕毛扎的,硬,压下去的时候,纸在梨木上被压出微凹。拿起纸,版上颜色剩多少,心里有数。朱仙镇年画套色不是严丝合缝,错位半根韭菜叶宽,正常。老郭说,“错版也是活气。”机器印的平,木版印的每张不一样。纸纤维被压出光,斜着看,有一道一道的亮。 一套五色,印完一张要五遍。每遍间隔两个钟头,等干。湿度55%到65%最好。太低,纸脆;太高,色洇。一天印600张,五色就是3000次。手腕酸,吃饭端不住碗。方言说,“中不中?不中重来。”
朱仙镇木版年画梨木刻版五色套印马上鞭
朱仙镇木版年画梨木刻版五色套印马上鞭

现在:老版裂了,印还是不印

老郭的孙子郭强在郑州送快递。我问他刻版不刻,他说“手疼,直播来钱快”。朱仙镇年画一条街,2023年我去,只剩两家开门。一家卖印刷品,十块钱三张。另一家挂着手印的门神,一张八十,买的人少。小学有年画课,孩子们用橡皮章刻,刻完印在作业本上。也算一种活。 意外复活也有。2024年春节前,有人直播卖朱仙镇年画,把《马上鞭》做成冰箱贴,一晚上卖两千个。老版不够用,就扫描复制。复制版用新梨木,线条太干净,老味不对。我们修复室收到三块老版:一块《灶王》,水渍发黑;一块《秦琼》,虫洞连成线;一块《五子登科》,背面铅笔写“1984.腊月 西屋”。 修不修?修了,鱼鳔胶会改变木性,就不能再印。不修,虫继续蛀。2024年1月,修复室加湿器坏了一夜,湿度掉到35%,《灶王》版裂了0.3毫米。我们灌蜂蜡,蜂蜡融在裂缝里,颜色发暗。老郭要是还在,他会说,“版子不用,虫就蛀。”可用了,版就薄。

我手上还有蜂蜡味

我手上还有蜂蜡味
我手上还有蜂蜡味
蜂蜡味酸,像没熟透的杏。手指上黏黏的,洗了两遍还有。木版在架子上,夜里听到“咔”一声,不知道是裂,还是木头在喘。那张背面写“东屋西墙”的门神,东屋还在吗?墙拆了没有?腊月廿九贴上去,正月十五撕下来,还是就这么贴着,一年又一年。 朱仙镇冬天下午五点,天暗得发蓝。油烟一熏,灶王脸就黑了。黑得跟年画上的墨线一样。我没答案。只是下次去朱仙镇,想再闻闻梨木版的味道。酸,还有点潮。

作者|fawen

排版|fawen

审核|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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