屁股刚沾到竹筏的竹编凳面,浪就拍过来。
凉。
我本来攥着手机想拍对面越南边民摆着竹筐卖的炭烤芒果干,手指刚碰到快门键,竹筏就顺着横过来的水势斜了三十度,半罐没喝完的桂花乌龙顺着凳缝漏下去,直接浸到了我帆布鞋的鞋尖上。撑筏的老黄在前面把竹篙往水里一插,竹筏晃了晃,稳了半分。他回头笑,露着两颗被烟渍染黄的门牙,说莫慌,这才刚开始。
第一晃在53号界碑下游
早上从南宁市区坐专线车晃了三个半小时到景区大门,刷预约码的时候保安扫了一眼我脚上的洞洞鞋,抬抬下巴提醒,下午两点半的水势最急,穿这种鞋等下踩滑了没人捞。我当时还满不在乎,说从小在江边摸爬滚打,浪再大能有长江汛期的浪凶?结果上筏第一秒就被打脸。
老黄在这撑了二十三年筏子,说以前上游还没建水库的时候,水比现在急三倍,竹筏能直接被浪推到对岸的滩涂上,现在有水库调蓄,已经算给游客留面子了。第一晃的位置就在53号界碑下游八十米的水面,浪是从主瀑布那边卷过来的回流水,拍在竹筏的竹板上,发出闷沉沉的“咚”声,碎水花溅到我胳膊上,带着点山里面腐殖土的腥气。
旁边穿人字拖的小伙子刚把脚伸到筏板外面,一个浪过来,人字拖直接顺着水飘出去三米远,他嗷的一声要起身去捞,被老黄一篙子点住筏板,说别乱动,等下给你捞。

第二晃在水帘正下方
竹筏顺着水流慢慢往主瀑布方向飘,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大,耳朵里全是水砸进深潭的轰鸣,连老黄在前面说话都要扯着嗓子喊。我能看到瀑布砸下来的水雾在阳光里飘,金闪闪的碎光晃得人眼睛发花。
突然一股横流从潭底涌上来,竹筏猛地斜了快四十度,我手抓着竹凳的边缘,指节都捏白了。老黄在前面喊“抓稳!第二晃!”
水直接泼到我脸上,凉得我一缩脖子,鼻腔里全是蕨类植物的清苦味。抬头的时候刚好看到瀑布水帘的后面,有几个穿越南传统服饰的小姑娘在对岸的步道上拍照,风把她们的衣角吹得飘起来,隔着水雾看,像几只会飞的白蝴蝶。
之前刷到过别人拍的竹筏视频,稳得像城市公园里的观光游船,上去才知道那是上午九点水最平的时候拍的素材。下午上游水库放一轮水,浪能把竹筏抬起来半米高,想要看水雾里的彩虹,就得扛着晃的风险。旁边的小姑娘举着相机,晃得手都抖,还是舍不得把相机放下来,嘴里念叨着“值了值了”。我摸了摸自己被水打湿的裤腿,想起保安之前的提醒,穿包跟的鞋上筏,不然真的会像刚才那个小伙子一样,鞋飘出去老远。
第三晃在掉头的水湾
竹筏往回走的时候,我以为晃的劲已经过了,手刚松开竹凳准备掏纸巾擦脸,又一股浪卷过来,竹筏第三次斜了身子。老黄把竹篙往水里一撑,慢悠悠开口,晃三下,过界了。
我愣了下,问他什么意思。他说以前老辈撑筏的,不用看界碑,数着竹筏晃三下的位置,就是两边国界线经过的水面,过了这个点再往对面飘,就不妥了。他抬手指了指水面上飘的几个圆滚滚的椰子,别伸手捡水面上飘的境外商品,上次有个游客看到个掉在水面的椰子,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差点栽下去,最后还是几个撑筏的一起拽着他的后衣领拉回来的。
竹筏靠岸的时候,我脚刚沾到码头的青石板,就看到之前在对面竹筐上卖烤芒果干的阿婆,挎着个竹篮沿着步道走过来,篮里装着她自己编的艾草鞋。

阿婆坐在树荫下的石头上歇脚,递了一双艾草鞋给我,摸上去软乎乎的,草叶的清香味混着太阳晒过的暖意,当时约二十块一双,以现场为准。我问她天天在这步道边坐着,不怕竹筏晃的时候溅过来的水打湿篮子吗?她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说这水晃了几百年了,本地人早就习惯了,你们这些城里来的,一看到浪就慌,其实抓稳了,比坐游乐园的过山车稳当多了。
我沿着步道往半山腰的观景台走,风从对面吹过来,带着点炭烤橡胶木的烟味,是越南那边的边民在岸边烤东西吃的味道。爬到观景台的时候回头望,刚才坐的那只竹筏小小的一个,在两个瀑布中间的水面上慢慢飘,又轻轻晃了一下,不知道是第几晃。
我把脚上的帆布鞋脱下来,换上阿婆卖的艾草鞋,裤腿上还沾着刚才溅的水,夹着一片小小的、锯齿边的蕨类叶子。我摸了摸口袋里的芒果干,是刚才阿婆硬塞给我的,说尝一块,自己家烤的,没放多余的糖。
返程的大巴开在盘山公路上的时候,我把那片蕨类叶子夹在随身的笔记本里。窗外的山一座接一座,水从这边流到那边,风从那边吹到这边。
你说,这片叶子,是从广西这边的山坡上长出来的,还是从越南那边的崖壁上飘下来的?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柚子
大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