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机快门按到第三次,取景器里还是一团白。
零下22度。
我裹着从吉林市带过来的厚羽绒服,指尖露在手套外面按参数的地方已经僵得打不了弯,呼出的气刚飘到镜头前就凝了一层薄霜,擦了三次,擦完又结。
渡口边的白,不是雾凇
凌晨四点半从韩屯的农家院摸出来的时候,老板还在灶房熬小米粥,听见我开门的动静,探出头喊了句”多带块镜头布”,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才知道他说这话是见多了蹲在渡口拍了俩小时,最后擦着镜头骂街的人。
拼车从吉林市站过来的路上,司机就提醒过,别信路边举着牌子说”带你去最佳机位”的,都是村头圈了块临岸的地,收二十块所谓的”观景费”,那地方离江最近,水汽最浓,站十分钟,镜头上的水珠子能滴到相机卡口上。
韩屯渡口的岸线,是最容易被水汽糊满镜头的位置。我故意站在离江沿三步的地方,没往避风向阳的地方躲,就是等着江面上飘上来的奶白汽体糊到镜头上。摆渡的老周裹着狗皮帽子,蹲在船边抽旱烟,烟圈飘到冷空气里,瞬间散成碎白,他瞅我按了好几次快门,凑过来笑:”小伙子你这拍啥呢?我在这摆了三十年船,头回见专门对着水汽拍的,别人都躲不及。”
我没跟他解释,我要的就是这种没边界的模糊感。他也没多问,蹲下来给我指了指江面上的浮冰:”今天风小,水汽飘得慢,你要等那种一刮就到的风,拍出来才软。”

这时候天还没亮透,蓝灰色的光铺在江面上,浮冰撞在一起的脆响,隔着几十米都能听见。我把镜头上的薄霜擦了擦,刚举起来,一阵小风刮过来,取景器里瞬间又蒙了一层白,连对面的树影都成了半透明的绒团。
往江堤走三百步,风就软了
老周说,要是想拍清晰的雾凇,就顺着江堤往曾通屯的方向走三百步,那边的树都背对着江,水汽飘不过去,枝上的霜花厚得能压断树枝。但我不想拍清晰的,我要的就是那层糊在镜头前的白。
走的时候雪壳踩得咯吱响,雪没到脚踝,裤腿上沾的雪化了又冻,硬邦邦的贴在腿上,走了没十分钟,耳朵尖冻得发麻,掏出来揣在怀里的棉帽子戴上,才缓过来一点。
路上碰到个扛着大三元的摄友,蹲在雪地里揉眼睛,说他昨天在渡口蹲了俩小时,拍出来的片子全是白的,跟他刚花一百块买的备用内存卡拍出来的效果一模一样,气得他差点把相机扔江里。我没敢笑出声,手冻得疼,扯了扯嘴角,脸都僵。
曾通屯江堤的背风处,是找模糊取景角度的好位置——站在背风的坡上,不用刻意挡镜头,风会把江面上的水汽吹过来,刚好在镜头前形成一层半透明的薄纱,不会全糊得看不见东西,也不会锐利到把霜花的针脚都拍清楚。

我在坡上站了十分钟,数着风来的次数,风每刮一次,就按一次快门。回放的时候看,屏幕上的树尖没有硬边,连远处的村子屋顶,都成了浮在白汽里的浅灰色方块。有个穿红羽绒服的小姑娘从坡下走过去,本来是很扎眼的颜色,被水汽一糊,成了个软乎乎的红团,连她举着的自拍杆,都成了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
风停的那十分钟,最难得
大概六点四十的时候,风突然停了。
江面上的水汽不再往岸这边飘,悬在半空中,像摊开的半块棉花。这时候举相机,镜头上半天凝不出来水珠,拍出来的东西全是硬的,枝上的霜花棱棱角角,连雪地上的脚印都清晰得能看见鞋印的纹路。我靠在岛中心的那棵老榆树上,冻得脚发麻,从怀里摸出揣了一早上的冻梨,咬一口,冰得牙酸,梨水顺着喉咙往下滑,凉得人一哆嗦。
这时候老周扛着烟袋走过来,递给我半块刚烤好的地瓜,皮都烤焦了,烫得我在手里来回倒。他说,今天的雾凇是中等厚度,要是赶上头天晚上温度够低,江面上的水汽能飘到半空中不下来,站在岸边上,连对面的人都看不清,那才叫”糊得实在”。
我问他,来这拍雾凇的人,是不是都要拍那种枝桠清晰的片子?他撇撇嘴,说大部分人都是,举着相机蹲在那,擦十分钟镜头按一下,拍出来的片子跟明信片上的一模一样,还发朋友圈说”没白来”。也有少数人,跟我似的,专门找糊的角度,拍出来的东西,别人看了都问是不是镜头脏了。
风又起来了。
镜头上的水珠又凝了一层。
我把地瓜皮扔在雪地里,举着相机等下一阵风。这时候太阳刚从东边的地平线露个边,橙红色的光透过水汽照过来,取景器里的白汽都染了点浅橙的边,没有清晰的边界,连风刮过的痕迹,都拍不出来。
我没再擦镜头。
之前做播客的时候,有个听众给我发消息,说他去年冬天去雾凇岛,拍了三百张片子,全是糊的,觉得自己白跑了一趟。我当时没回他。现在我看着取景器里的那团白,突然想给他发个消息——说不定你拍的那些糊片子,才是你去雾凇岛那天,江面上真的在发生的事。
那些花了几百块车票钱,蹲在渡口擦了俩小时镜头的人,会不会觉得,我对着一团白按快门的样子,实在有点浪费这零下二十多度的天?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小北
大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