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毛豆腐发酵:藏在霉衣里的山野食事

青石板缝里还沾着昨夜的雨痕。

巷口支着的平底锅刚热上猪板油,滋滋的声响里,最先飘出来的不是焦香的豆味,是那层半透明菌丝裹着的、带着点陈霉气的鲜。这就是徽州人守了几百年的吃食——毛豆腐。而撑起整道菜灵魂的,从来不是煎的火候,也不是刷的辣酱,是藏在发酵房里,那些看不见的、跟着山风走的发酵过程。

从偶然到必然:徽州毛豆腐发酵的起源逻辑

没人能说清第一块长了毛的豆腐是哪年被端上餐桌的。

最早的故事总和徽商的行路有关。几百年前,徽州人挑着货郎担走徽杭古道,带的新鲜豆腐怕坏,就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竹筐里,走个三五天,豆腐表面就长出一层软乎乎的白绒。舍不得扔,就捡最干净的在火上烤一烤,咬开居然比新鲜豆腐还鲜。

徽州盆地的高湿山间气候,是天然的发酵温床。这里的秋冬季节,气温常年在10到18度之间,山风裹着水汽穿堂过屋,没有盛夏的暴晒,也没有深冬的严寒,搁在柴房角落的豆腐,不用刻意捂,自然就会长出匀净的菌丝。

和国内其他地方的霉制豆制品比,徽州毛豆腐的发酵逻辑完全不一样。四川、湖南的霉豆腐,长完毛就要进坛加酒加盐腌透,成了腐乳,是发酵的二次加工;徽州的毛豆腐,发酵到菌丝成型的阶段就直接下架烹饪,吃的就是发酵过程中,蛋白刚分解成氨基酸的那口鲜。

徽州老宅柴房竹簸箕码放待发酵毛豆腐
徽州老宅柴房竹簸箕码放待发酵毛豆腐

36小时的等待:发酵房里的看不见的规矩

现在的老匠人做毛豆腐,早已经过了完全靠天吃饭的阶段,但守了一辈子的规矩,半分都不肯让。

首先选的豆腐就有讲究。

必须是新安江的山泉水磨的,用酸水点的嫩豆腐,半分石膏都不能加。石膏点的豆腐硬邦邦的,发酵完发苦,煎出来没有软嫩的内芯。切的时候要留半厘米的厚度,太薄了,菌丝长出来会把豆腐的水分吸干,成了硬邦邦的豆干;太厚了,发酵的热气透不进去,容易从内部烂掉。

码豆腐的时候更讲究。竹编的簸箕里要铺一层干净的稻草,每块豆腐之间要留两指宽的空隙,挤在一起的话,长出来的菌丝会缠成一团,一拿就碎。发酵房的门要留一条缝,让山风能慢慢吹进去,温度要卡在12到18度,湿度稳在70%上下。

温度高了不行。

湿度低了也不行。

之前跟歙县郑村的老匠人方根顺聊天,他说前年夏天忘了关发酵房的后窗,半夜下了场雨,太阳一晒屋里温度飙到26度,早上推开门一看,菌丝直接长到了墙根,整批30斤豆腐全废。他蹲在门口抽了半包烟,心疼得连午饭都没吃。

真正合格的发酵毛豆腐,菌丝是匀净的奶白色,摸上去像猫肚子上的软毛,没有杂色的绿霉、黑霉。长到1厘米左右的菌丝就要马上下架,再等下去,菌丝就会开始过度分解豆腐的蛋白,吃起来会发苦。

屯溪老城的老做法,发酵时间偏长,菌丝长得更密,煎的时候壳会更脆,带着点淡淡的米酒香;而歙县乡下的农户家,发酵时间短个大半天,菌丝更细,咬开能尝到更明显的生豆香。这点差异,是山里人顺着自己的口味调出来的,从来没有什么统一的标准。

发酵完成裹着奶白色菌丝的徽州毛豆腐特写
发酵完成裹着奶白色菌丝的徽州毛豆腐特写

走出山坳的发酵:老手艺的当代变化

过去毛豆腐是农闲时候的家常菜。

一到秋冬,家家户户都要做上几斤,来客了就煎一盘,配着自酿的米酒,就是最好的待客菜。现在毛豆腐成了徽州文旅的招牌,游客来了都要尝一口,需求大了,很多人就开始琢磨怎么让发酵更快。

用人工接种的霉菌,恒温恒湿的发酵箱里待24小时,就能长出一层齐整的白毛,成本比老法子做的低一半。但那种风味,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说实话,现在很多景区卖的毛豆腐,煎得两面焦黑,刷满了厚厚的辣酱和孜然,吃起来全是调料味,根本尝不到发酵本身的那点鲜。

不过话说回来,能让更多人知道这道山里的老味道,也不算坏事。

方根顺现在还守着他那间12平米的老发酵房。他的菌种是传了三代的“老曲”——每次发酵完,他都会挑几块菌丝长得最好的豆腐,留一点菌丝当下次的“种子”,就像家里蒸馒头留的老面一样。去年他在外做互联网的儿子回了村,帮他拍点发酵的日常发在网上,现在很多游客专门开车绕到他的小作坊来买。他也慢慢开始教村里的留守老人做,按老法子发酵的毛豆腐,一斤比那种速成的多卖三块钱,大家也愿意学。

你站在巷口咬一口刚煎好的毛豆腐,外层的菌丝被猪板油煎得酥酥脆脆,咬开里面是嫩得能散开来的豆腐,那点带着点陈霉气的鲜,是几百年里徽州人顺着山间的风、山间的温度,慢慢摸出来的生活智慧。

没有什么高大上的讲究。

就是码豆腐的时候多留一点空隙,发酵的时候多开几次窗看看温湿度,把急脾气收一收,等够了时间,那层软乎乎的白毛,自然会找上门来。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柚子

免责声明:市场有风险,选择需谨慎!此文仅供参考,不作买卖依据。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文章名称:徽州毛豆腐发酵:藏在霉衣里的山野食事
文章链接:https://m.lfdjt.com/info_46_2928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