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嵌瓷的缺角里，卡着半片1998年的柑乡汽水商标

上周三下午三点四十，潮阳海门镇凤岗天后庙，湿度92%。

我爬在1.8米高的脚手架上，戴了三年的棉纱手套磨破个洞，指腹直接蹭到屋脊上的嵌瓷。不是博物馆展柜里那种擦得发亮的瓷塑，是沾了27年海盐颗粒的硬瓷，边缘磨得发毛，蹭得指腹发痒。刚下过小雨，水渍顺着双龙抢珠的龙鳞往下淌，最东边那片龙的第三排鳞，缺了个指甲盖大的角。我用镊子抠了五分钟，抠出来半片橙红色的塑料膜——是1998年本地产的柑乡汽水的瓶盖封膜。

下面管庙的阿伯扯着嗓子喊：“那是阿松的崽！当年偷爬上去喝汽水，卡进去的！”

没人把它当手艺的时候，它就靠捡碎瓷活了几十年

说实话，我刚接触嵌瓷档案的时候，总觉得这是个“高大上的非遗”，直到翻到1952年潮阳文化馆的旧档案，才知道最早的嵌瓷根本不是专门做的。

清末到民国初年，潮汕沿海的厝（就是房子）建得多，屋脊上原来用灰塑画龙画凤，台风一吹就掉，海盐一浸就裂。那时候枫溪窑每天烧出来的次品瓷片，碎盘子碎碗，都倒在窑厂门口的沟里。附近的闲汉捡回来，用蛎灰粘在屋脊上，凑成个简单的花纹，能挡风就行。

转折点是1941年汕头沦陷，枫溪窑到汕头的运瓷路断了，窑厂停了大半。原来在窑厂当杂工的陈木顺，带着三个徒弟逃到潮阳乡下，没事干就蹲在祠堂门口看人家修屋脊。他原来在窑厂剪过瓷坯，手里有把磨得锋利的剪钳，能把碎瓷片剪得整整齐齐，甚至能剪出半厘米宽的云纹边。那之后，嵌瓷才从“凑合用的屋顶补丁”，变成了能做《陈三五娘》《三国演义》戏文的专门手艺。

剪瓷片的那双手，拇指上的茧比瓷片还硬

现在跟我合作修嵌瓷的艺人叫黄阿明，62岁，家在潮安龙湖古寨，是陈木顺的徒孙。我第一次跟他爬脚手架，是去年修龙湖古寨的“方伯第”屋脊，他爬10米高的梯子，脚不抖，手里攥着那把用了30年的剪钳，钳柄磨得发亮。

嵌瓷最费功夫的工序是剪鳞。他用的瓷片是枫溪窑专门烧的0.3厘米厚的白坯，要剪成指甲盖大的椭圆形，每一片的角度要斜15度——这样下雨的时候，水能顺着斜角流下来，不会积在瓷片缝里涨开粘料。他的拇指上有个半厘米厚的茧，是握剪钳磨出来的，剪的时候，拇指压在瓷片上，不用看，一捏就是刚好的力度，不会把瓷片剪碎。

粘瓷片用的不是水泥，是蚝灰——把本地的生蚝壳烧到1000度，磨成细粉，加红糖水和桐油揉成的泥。气温低于25度，蚝灰就会变硬，粘不住。那天刚好26度，太阳晒得脚手架发烫，黄阿明每粘一片瓷片，就用拇指压3秒，挤出来的多余蚝灰，他用竹片刮下来，攒在手心的瓷碗里，还能再用。

他说，龙鳞的颜色要选“雨过天青”——就是枫溪窑烧的那种淡蓝带点灰的釉色，太阳照下来不晃眼，才衬得厝的气场。那片凤岗天后庙的双龙抢珠，他跟师父阿松1996年修的时候，一共用了1247片瓷片，其中龙鳞892片，云纹355片，花了12天。

现在的问题不是没人学，是没人愿意爬10米高的屋顶

不过话说回来，我之前总听人说“嵌瓷没人传承了”，真跟着黄阿明跑了半年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他现在有三个徒弟，都是30多岁的小伙子，最大的那个是他儿子。但是没人愿意长期干——爬10米高的脚手架，一天站8小时，一天工资350块，比在潮安的工厂开注塑机少150块。上次有个徒弟干了三个月，摔了一次，就去深圳送外卖了。

还有本地的村民建新房，也不爱做嵌瓷了。一个普通的厝角头，要剪3天瓷片，粘2天，成本要8000块。现在的年轻人宁愿装PVC的塑料雕花，300块钱搞定，还轻，不会给屋脊加负担。

但去年汕头小公园开埠区修骑楼，突然找了过来——要做嵌瓷的装饰，给的工资是一天800块，还让黄阿明带徒弟，说游客就爱看“活人做非遗”。有个抖音博主拍了他剪瓷片的视频，涨了12万粉，现在有三个刚毕业的小孩来找他，说要做嵌瓷冰箱贴，把迷你的嵌瓷小鸟、小花粘在冰箱上，卖29块钱一个。

黄阿明跟我吐槽，说他不想做冰箱贴——“嵌瓷是爬在屋顶上给风给雨看的，贴在冰箱上算什么？”但他儿子偷偷跟我说，不做文创的话，再过十年，连磨剪钳的人都没了。我翻了下1985年的潮阳非遗档案，那时候登记在册的嵌瓷艺人有127个，现在整个潮汕地区，还在接屋顶活的，只有17个了。

昨天我从凤岗村回来，手套上还沾着蚝灰的味道——咸的，带点桐油的淡香。我把抠出来的半片柑乡汽水塑料膜，夹在修复档案的扉页里，旁边贴着那片龙鳞缺角的照片。

晚上黄阿明给我发了个微信视频，是他徒弟在小公园的骑楼脚手架上，粘了个指甲大的嵌瓷小鸟，风一吹，小鸟的翅膀好像要飞起来。他说：“今天风大，粘了三次才粘牢。”

我没回消息。我知道下次再去修那片龙的缺角，得等下个月，气温稳定到28度以上，蚝灰才够粘。窗外的雨又下了，我摸了摸档案本里的塑料膜，硬邦邦的，跟那些粘在屋脊上、几十年都不会掉的瓷片，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