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米的火候,差一口气都不行
大木桶架在土灶上,柴火烧得噼啪响,白汽顺着木桶的缝隙往外冒,混着糯米的甜香,闻久了人都觉得发沉。老师傅攥着根磨得发亮的长竹棍,扒开最上层的米饭抓了一把,指尖一捻,米粒外层软得能拉出细黏的丝,咬开芯子还留着一点硬白。 “不能蒸太烂。”他把手里的米丢回木桶,声音被汽雾裹得发闷,“太烂的米酿出来的酒,黏糊糊的像糖稀,喝着没筋骨。也不能太生,米芯硬的话,发不动,最后整缸都酸。” 我凑过去看,竹棍在米堆里搅的时候,能看到米粒颗颗分明,没有黏成块的。他说现在很多厂用自动蒸饭机,温度卡得死死的,出来的米却总不对味——哪知道江南冬天的风是钻缝的,今天冷两度,明天潮两分,蒸米的时间就得跟着调,机器哪懂这些弯弯绕。
落缸的酒药,是藏了三代人的秘密
等米凉得刚好,老师傅把混了麦曲的酒药均匀撒上去,木耙子翻得匀匀的,再把米全部倒进靠墙摆着的大陶缸里,扒到缸的中间,挖个圆圆的、像酒窝一样的坑。 “这坑是留着接汁水的。”他拍了拍缸沿,陶缸凉得冰手,“头三天你就盯着这坑,等甜汁慢慢渗出来,满了小半坑,就知道发酵顺了。”
开耙的动静,比哄孩子睡觉还金贵
落缸之后的头七天,是最熬人的。老师傅每天夜里要定三个闹钟,凌晨两点、四点、六点,爬起来给缸里的米开耙——就是拿个长木耙,把缸边的米和中间的米上下搅一遍,把发酵升上来的温度降下去。 我当时困得头一点一点的,靠在缸沿上打盹,被他一胳膊肘捅醒,才轮到我帮着递个木耙什么的。 “温度高一点,酒就苦。低一点,发酵慢,酒就没香味。”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还带着熬夜的红血丝,手里的木耙“咚”的一声插进米堆,搅的时候能听到米堆里“滋滋”的响,是发酵的小气泡往上升的动静。 我陪他熬到后半夜两点,看着他搅完一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从搪瓷缸里倒了半杯温茶递过来。茶味很浓,混着点酒气。他说年轻的时候哪有什么闹钟,就铺个稻草堆睡在缸边,米堆里的温度一上来,热得他后背发烫,就知道该起来开耙了。前几年有个做智能化系统的人来找他,说要在每个缸里插温度传感器,数据连到手机上,温度一高就自动报警,省得人半夜爬起来。 “我让他试了。”他笑了笑,指了指缸沿上留着的几个小孔,“传感器测出来的温度是准的,但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把米往缸边多扒一点散散热,什么时候该把米堆堆得高一点保保温。没人的手感在里面,出来的酒,就没魂。” 我走的那天,老师傅从隔壁的陈酒缸里舀了小半杯新酿的酒,在热水里温了递过来。酒液是琥珀色的,晃一下,挂在杯壁上的酒珠慢慢往下滑。喝一口,先是有点辣,顺着喉咙滑下去,回味是甜的,混着陶土的味,糯米的香,还有点会稽山边的草腥气。 之前我总觉得,所谓的传承,就是要把老工艺原封不动供在玻璃展柜里,标上“非遗”的标签,让大家隔着距离瞻仰。可那天从作坊出来,踩在滑溜溜的青石板路上,风一吹,酒劲上来,我突然就不这么想了。 哪需要什么刻意的传承啊。 米是东浦河边淘的,曲是会稽山边采的,缸是传了几代的老陶缸,人就守在边上,温度高了就搅两下,温度低了就把米堆扒高一点,闻着香不对就多撒半把酒药。就这么守着,一年一年的,酒就酿出来了。 巷口的风还是冷的。可怀里揣着那半瓶老师傅塞给我的新酒,走得再远,都觉得暖。作者|大讲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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