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镇青花瓷:泥与火里熬了一千年的蓝白诗

窑火刚熄的那一刻,整个作坊的人都屏住了气。

没人说话。

风从坯房的木格窗钻进来,裹着松柴的焦味,吹得架上的瓷片轻轻晃。掌窑的师傅拿着长铁钳,从窑膛最里面夹出第一摞刚烧好的青花碗,釉面的光还带着余温,像刚睡醒的猫的毛。

从波斯矿到昌江岸:那抹蓝不是本土长出来的

很多人以为青花瓷是土生土长的中国货,其实不是。最早把那种浓得像深夜天空的钴蓝带到景德镇的,是元代跨了几万里海上来的波斯商人。

那种叫苏麻离青的钴料,从波斯的矿山里开采出来,顺着海上丝绸之路到泉州,再换内河的船沿着昌江一路往上,最后停在景德镇的码头。这种把彩料画在未烧的胎上,再罩一层透明釉,一次高温烧出来的技法,就是后来大家说的釉下彩。之前中国的陶瓷上不是没有蓝——唐三彩里的蓝是薄的,像撒了一层碎蓝玻璃;磁州窑的黑花是沉的,带着北方旷野的粗粝。没人试过把这种浓艳的钴料磨成粉,混在透明的釉里,画在白得像云的瓷胎上。

说实话,第一次在省博隔着玻璃站在那只萧何月下追韩信梅瓶前面的时候,我愣了快十分钟。

那蓝不是平涂上去的,是像洇在宣纸上的墨,边边角角带着点自然的毛边,像人眼角没擦干净的泪。料厚的地方,会析出一点点铁锈似的褐黑色斑点,摸上去(哦当然隔着玻璃摸不到)是凹凸的,是高温里铁元素自己跑出来的痕迹。哪有什么天造地设的完美啊。这点不规整,才是真的。

元青花萧何月下追韩信梅瓶釉面铁锈斑特写
元青花萧何月下追韩信梅瓶釉面铁锈斑特写

别觉得全中国的青花都长一个样。云南玉溪窑的青花,用的是本地的钴矿,颜色偏灰,画的是本地的赶马人、山里面的野花;景德镇的青花从一开始就接了海上来的料,画的是来往商人讲的天南海北的故事,气局就不一样。

到明代万历年间,苏麻离青的进口路断了,匠人们就找了本地的钴料,叫平等青。颜色淡一点,像晴天刚过的天,没有之前那种带着异域感的浓艳,却更像中国文人画里的山水。再后来,麻仓土的矿挖空了,大家就换高岭村的高岭土,胎从原来的微青,变成了更透亮的白,蓝和白的撞色,就成了我们现在熟悉的青花瓷的样子。

拉坯、画坯、烧窑:每一步都留不得半分急

别信什么“天工开物”里写的神话,说青花瓷是一拉坯一烧就成的。哪有那么容易。

首先得有泥。景德镇的瓷土要陈腐,最少放三年,让泥里的有机物慢慢分解,脚踩,手揉,把藏在泥里的小气泡全挤出去——不然等烧到1300度的还原焰的时候,气泡在胎里炸开来,整摞的碗都得碎。我认识的一个老揉泥的师傅,今年六十八,揉了四十年的泥,说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泥里有没有藏着的小气泡,那手感,像摸自己掌纹一样熟。

然后是画坯。没有底稿,没有投影,全是画工手熟了记在脑子里的东西。一笔下去,从缠枝莲的卷须,到山水里的远树,到人物脸上的眉眼,半分都停不得。停了,线条就断了,整个瓶子的气就散了。

别信什么“一笔成型”的漂亮话。那个六十二岁的老画工跟我说,年轻的时候为了练完一整枝缠枝莲不抖,他废了整整两麻袋的坯,手指上握狼毫笔磨得起了茧,夏天的时候汗滴在未干的坯上,晕开一个小蓝点,他就把那个点改成一朵小小的莲花。

景德镇老作坊匠人在半干瓷坯上手绘青花缠枝莲纹
景德镇老作坊匠人在半干瓷坯上手绘青花缠枝莲纹

最后是烧窑。老匠人不爱用电窑,说电窑的温度是死死卡着的,像按时间表上班的白领,没有脾气。松柴烧的龙窑不一样,火是活的,靠风往窑膛里灌,有的地方火猛点,有的地方弱点,烧出来的青花颜色就有深有浅,像人脸上的表情,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之前有个年轻人非要用松柴窑烧一窑现代设计的青花杯子,烧出来有三分之一的杯子颜色烧飞了,淡得几乎看不见,他反倒把那些杯子单独挑出来,卖得比正常颜色的还贵。

不是摆在玻璃柜里的老古董:现在的青花在写什么

很多人对青花瓷的印象,就是博物馆里的梅瓶,是电视里清宫剧里的御用碗,是旅游纪念品店里印着大红花的盘子。不对的。

几百年前,元代的匠人画萧何月下追韩信,不是因为那是什么皇家规定的题材,是因为他们天天在码头听来往的商人讲这些故事,觉得好,就画在瓶子上。明代的匠人画婴戏图,画的是自己家门口追着跑的小孩;清代的匠人画渔樵耕读,画的是自己老家山里面的日子。从来没有什么“青花瓷必须画什么”的规矩。

现在的年轻匠人,画的东西更跳。有个00后的小伙子,租了景德镇老城区的一个小作坊,做青花咖啡杯,杯身上画的是他窗台上蹲的三花流浪猫,画的是楼下卖冰粉的阿婆的摊子,画的是加班到半夜看到的路灯。有人说这是对传统的亵渎?拉倒吧。当年波斯商人把苏麻离青千里迢迢带过来的时候,元代的匠人要是抱着“祖宗的规矩不能动”的念头,哪来的元青花?

当然了,老手艺也没丢。现在的非遗传承人,还在按照老法子画传统的缠枝莲,还在用松柴烧龙窑,那些带着铁锈斑的老瓷片,还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安安静静待着。新的画片,老的手艺,凑在一个窑里烧,风一吹,满院子都是松柴的香味。

风还在吹。

窑火年年都烧。

那抹从几万里外来的蓝,落在景德镇的泥上,就再也没走过。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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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景德镇青花瓷:泥与火里熬了一千年的蓝白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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