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着马奶渍的旧名册:我摸到的蒙古族那达慕活档案

上周在锡林郭勒盟西乌珠穆沁旗档案馆蹲了整三天,整理2019年那达慕的参会档案。翻到最底下的文件袋时,指尖沾了点黏糊糊的淡黄褐色印子——是半张缺了右上角的搏克手签到表,纸面皱得像被人攥过一百次,边缘还沾着半根干硬的草屑。旁边用铅笔歪歪扭扭划了行小字:“巴图昨儿喝了三碗马奶酒,今天第三跤摔得直揉屁股。”风从档案馆的窗缝钻进来,带着外面草场上的沙葱味,我突然觉得这不是锁在柜子里的死档案,是还在喘气的活物。

1976年的折痕:那达慕第一次不是“领东西的集会”

说实话,之前我翻老档案,总觉得早年的那达慕就是旗里给牧民发救济、开表彰会的由头,直到翻到1976年那达慕的报名表,左上角斜斜一道深折痕,从纸边一直划到“赛马组”那三个字下面。我后来找旗里的老人问过,当时管文化的干事其其格,是个留短辫子的老太太,现在已经82了,她回忆说,那年她刚接了组织那达慕的活,之前的奖品都是搪瓷缸、帆布包,牧民来凑个热闹就走,连摆摊的都没有。

她那年咬咬牙,把申请来的经费全换成了整羊、雕花奶豆腐模子,还破天荒允许牧民自己在会场外围摆小摊卖手把肉、奶皮子。那道深折痕,是她把报名表揣在工装上衣口袋里,骑了二十里马去各个嘎查通知的时候,被鞍子的硬胶皮磨出来的。那次那达慕开了三天,光卖奶豆腐的小摊就有四十七个,有个老牧民把自家攒了半年的奶疙瘩全拉去了,散场的时候揣着卖的钱,给孙子买了个塑料手枪。这是第一次,那达慕不是旗里安排好的“固定节目”,是牧民自己的场子。

摸得到的铜钉:搏克跤衣上的39年印子

我去年去那达慕现场,蹲在搏克手的准备区看了俩小时。西乌旗的老搏克手阿拉坦仓,今年62岁,穿的那件卓得戈(就是搏克专用的牛皮跤衣),是他爹1983年赢了那达慕冠军之后,找旗里的老皮匠那日苏做的。我伸手摸了摸,皮料不是硬邦邦的工业皮,是刚硝过的黄羊皮,带点软乎乎的绒感,据说是泡在马尿里七天,每天翻三次,晒的时候绷在桦木架上风干出来的,摸上去还带着点草原清晨的凉味。

他指着跤衣上的铜钉给我数,总共127颗,每一颗对应他赢过的一场比赛。最上面那颗铜钉磨得发亮,是他23岁那年第一次拿冠军的时候,被对手的靴子蹭出来的印子。那天的太阳刚好是上午九点,草叶上的露水刚被晒化,现场温度18度,风里飘着旁边小摊的手把肉香味,裁判举着小旗子喊他名字的时候,他攥着衣角的手都在抖。

西乌珠穆沁旗搏克手卓得戈跤衣铜钉细节
西乌珠穆沁旗搏克手卓得戈跤衣铜钉细节

那天他赢了第二场,下场的时候把自己带的马奶酒倒了半罐给对面的老对手,俩人坐在草坡上喝,喝到太阳斜到西边,才想起要去签到。哦对,就是我后来在档案里摸到的那张签到表,上面写的“巴图”,就是他那天的老对手。

现在的纠结:有人偷改流程,有人找不到小孩

管2023年那达慕赛事的年轻干事乌日罕,今年28岁,跟我吐槽说,现在办那达慕真的难。之前的老规矩,搏克手要按辈分排队出场,年纪大的先走,结果去年有几个从呼和浩特回来的年轻牧民,说排队太磨叽,要按抽签分组,她纠结了三天,最后偷偷把排队的木牌换成了抽签箱,结果老人们都逛小摊去了,根本没人在意出场顺序,年轻人倒是玩得嗨,散场了还围着抽签箱拍照。

不过话说回来,难的不是改流程,是找不到人。旗里的赛马队,最小的骑手已经14岁了,再往下找10岁以下的小孩,全被家长报了奥数、英语班,拉去城里上课了。去年有个骑手钢巴特,本来要带7岁的儿子来参赛,结果儿子被他妈报了暑期奥数班,锁在城里的补习班了,他只能找邻居家的小孩顶包,上场之前给小孩塞了两百块钱,说摔了也不怪你。

有意思的是,去年那达慕的会场边上,多了好几个直播的摊子,主播对着搏克比赛直播,打赏的钱最后全捐给了旗里的孤儿学校,算下来有两万多。没人安排这个,都是年轻人自己凑过来摆的。

西乌珠穆沁那达慕赛马起点小骑手牵马场景
西乌珠穆沁那达慕赛马起点小骑手牵马场景

上周我把那张沾着马奶渍的签到表,用脱酸纸压平,装在无酸档案盒里的时候,指尖又碰到了那个黏糊糊的印子。那印子摸上去还是软的,就像刚洒上去的一样。我把档案盒合上的时候,窗外飘进来半根草屑,落在盒盖上。我到现在都没搞明白,巴图那天第三跤摔得直揉屁股,是真喝多了,还是故意让着对面的阿拉坦仓。风从窗缝吹进来,我好像又闻到了马奶酒的酸味,还有点奶皮子的甜香。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见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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