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档案馆管旧档快六年了,平时翻的都是商号账本、田契、小学的旧成绩单。那天本来是找1985年祖庙的修缮经费记录,爬去旧仓库顶层的铁架子,翻到最里面那只樟木箱——锁早就锈死了,我用改锥撬了三分钟才撬开。
没有账本。
半套狮头。竹篾编的骨架,虫洞爬得像撒了一把碎星,额角缺了指甲大一块茬,右颊晕着半圈浅棕色的水渍,像谁不小心蹭上去的茶渍。夹在竹篾缝里的红纸条被潮气泡得发脆,字是用圆珠笔写的,褪得只剩淡蓝色的印:给阿明,正月十三上坑表。
那是我离广东佛山醒狮最近的一次,比祖庙舞台上那些穿金戴银的表演近多了。
那道渗了四十年的水渍
之前查旧档的时候翻到过1946年的升平路商户名册,那时候整条路有七家扎狮的铺子,都是给商号开业、街坊入伙做狮头的。1938年广州沦陷的时候,升平路的扎狮铺老板陈满,带着三个徒弟把铺里的八套狮头,扛到石湾南风古灶的窑洞里藏着。那地方潮,山壁上的水慢慢渗下来,在每只狮头的右颊印了半圈浅棕的印子,就是我摸到的那只狮头上的水渍。
等到1945年光复,他们把狮头抬出来,沿着升平路走,敲的锣是从当铺里赎回来的,敲到镇安坊的时候,街上的人放鞭炮,炸得狮毛上都是红纸屑。那时候没人觉得这是“文化”,就是街坊邻居凑个热闹,知道日子回来了。
第二次转折是1987年,祖庙要搞第一次秋祭表演,找了当时在巷口补自行车胎的黎永——他是陈满当年最小的徒弟,本来以为扎狮的手艺跟着师傅藏在窑洞里那几年就丢了,结果他没事就找以前的竹篾练,补轮胎的间隙就扎个小狮头给邻居小孩玩。那次他扎了三整套狮头给秋祭用,他儿子阿明那时候刚上初中,放了学就到铺子里帮忙粘狮毛,狮头上那个缺角,就是阿明第一次举狮头彩排的时候,踩空了台阶,磕在祖庙的青石板上碰的。后来阿明长大跑运输,再也没碰过狮头,那套没补好的狮头,就被丢在仓库里,一放就是36年。
竹篾弯到第七圈的温度
我上个月去居仁里找现在还在扎狮的梁师傅——他是黎永的外甥,现在铺子里就他和两个徒弟。铺子里的空气永远是潮的,回南天的时候墙皮往下掉水,混着竹篾的青气、米浆糊的味道、朱砂的淡香,闻久了鼻子发涩。
他说扎狮头的骨架,必须用西樵山长了五年以上的茶杆竹,砍回来要在晒场晒三天,晒到竹青发脆,摸起来硬邦邦的。然后弯骨架的时候,要拿炭火把要弯的位置烤软,烤的时候不能急,火大了竹篾会焦,火小了弯不动。数着数弯,第一圈是狮的下颌,第三圈是狮的鼻梁,第七圈刚好是狮的额骨——这个位置的圈最讲究,不能硬,硬了的话,敲锣的时候震得狮头晃,演员举着累;也不能软,软了狮头抬起来就塌,没那股精气神。

我上次试着帮他递竹篾,指尖碰到刚烤好的竹圈,温温的,糙糙的竹纹蹭得指腹发痒,上面沾了一点他手上的桐油,滑溜溜的。他说以前老辈扎一只狮头要12天,现在最快也要7天,不是手艺退步了,是年轻人坐不住,弯三圈就想往上糊纸。有个00后的徒弟刚来的时候,弯到第七圈就嫌麻烦,把竹篾折得硬邦邦的,梁哥把那圈折硬的竹篾拆下来,丢到门口的旧瓦缸里,说这缸里的碎竹攒够了就烧炭,给狮头上色的时候打底色用——“呢啲竹,要识得佢嘅脾气”(这些竹子,得顺着它的纹路来,硬掰是没用的)。
没人看的采青和突然上门的订单
梁哥的铺子,之前三年的订单,一半是周边村子正月入伙订的,就是老规矩,醒狮到家门口,采青——把挂在门楣上的生菜和红包,用狮嘴咬下来,丢给主人家,讨个“生财”的彩头。以前采青的时候,整条巷子的人都出来看,小孩追着狮头跑,鞭炮屑能积半寸厚。结果前两年,几个村子的年轻人都去广州、深圳打工了,正月里回来的人都凑不齐,狮队凑不够八个人,采青的活动就停了。梁哥那时候坐在铺子里,半个月没接一个订单,都打算把竹篾卖了去开水果店。
结果去年突然就忙起来了。先是有几个拍短视频的博主找过来,要轻量化的狮头,举着不费力气,颜色要亮,镜头里拍出来好看。后来学校搞社团,找过来订小尺寸的狮头,给小学生上手工课用。他一开始是抵触的,说老辈的狮毛都是用本地白鹅的翅膀尖毛,一根一根粘上去的,硬挺,风一吹就飘,那些博主想要的荧光塑料毛,一烤就化,根本不是那个味。

结果他孙子放假的时候,拍了个他弯竹篾的视频,配的字是“爷爷扎了四十年狮,现在没人要学了”,在网上有120多万赞。评论区好多人说要订狮头,还有人说要过来学。他现在也纠结,一边留着老的竹篾、鹅毛,给村里的老狮队做正经的狮头,一边试着做轻量化的版本——只是每只轻量化的狮头,他都偷偷在额角的位置,留一个小小的竹篾缺口,就像我在仓库里摸到的那只旧狮头的缺角。他说哪怕是给年轻人拍视频的,根不能丢。上次那个嫌粘鹅毛麻烦的00后徒弟,摸过那个旧狮头的缺角之后,还是坚持用鹅毛,只是把每根鹅毛剪短了三分之一,举的时候轻一点。
上周我又去梁哥的铺子,临走的时候他塞给我一小截弯剩下的茶杆竹,竹篾上还沾了一点朱砂的印子。
我揣着竹篾坐公交回档案馆,风从车窗吹进来,竹篾的青气混着朱砂的味道,飘了一整路。
我把那只旧狮头摆在档案馆的进门展架上,没装玻璃罩,就是让路过的人能伸手摸到那个缺角,摸到那道渗了四十年的水渍。
有人问我,这也算档案?
我没答上来。
毕竟哪有档案是会跳的,会敲锣的,会在正月十三的早上,把鞭炮踩得碎红满地的?
风又吹过来了。竹篾香。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白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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