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炮仗的硫磺味呛醒的。
前一天晚上跟朋友挤在小公园附近的骑楼民宿打地铺,空调吹得人发懵,窗户外头天还没亮就飘进来混着潮汕工夫茶焦香的火药味,脚踩在薄地板上能感觉到隔壁街传来的鼓点,震得玻璃杯沿攒的茶渍都在轻轻抖。爬起来套上外套就往外冲,朋友在后面喊我穿拖鞋,说巷子里全是人,别把新鞋踩坏了。我没听。
被人潮夹着走的半小时,鞋真的被踩掉了
从民宿走到游神的主街,也就八百米的距离,我走了整整四十分钟。人挤得肩膀贴肩膀,前面的人举着手机,后面的人伸着脖子,卖糖葱薄饼的阿伯被围在人缝里,手里的薄饼卷了一半,喊都喊不出来。我本来还想找个视野好的台阶站着,根本挤不上去。
有人在我脚边捡东西,我低头一看,是个小朋友的塑料奥特曼玩具,刚捡起来,人潮突然往前涌,我脚一滑,左脚的棉拖鞋直接被踩掉了。等我踮着脚把鞋摸回来,鞋面上已经印了好几个黑脚印。

这时候鼓点突然近了。
不是隔着几条街的那种闷响,是脆生生的,带着槌子撞在一起的震颤,连人挤人产生的热气好像都跟着鼓点在晃。旁边的阿婆举着手里的香,往前凑了凑,跟旁边的人说”来了来了,英歌队来了”。
画着花脸的后生,昨天可能还在送外卖
队伍过来的时候,我鸡皮疙瘩直接起来了。
两排穿黑红戏服的后生,脸上画着厚重的油彩,额头上绑着红绸带,手里举着两根短木槌,踩着鼓点的节奏往前冲。木槌撞在一起的脆响太有力量了,一下一下,敲得人心脏跟着跳。他们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花架子,转身、劈槌、列队,每一下都带着实打实的力气,汗从油彩的缝隙里往下流,顺着下巴滴在前面的人背上。
我后来挤到队伍休息的骑楼底下,看见刚才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前锋,正蹲在台阶上扒拉着手里的盒饭,脸上的油彩卸了一半,露出额头上的一道小疤。他旁边的队友更夸张,戏服脱了一半,露出来里面印着外卖平台logo的短袖,手里攥着半瓶冰可乐,正跟卖蚝烙的阿姨喊”阿姐,多放辣椒!”
我跟他搭话,说刚才看你跳得太有劲儿了,练了多久啊。他扒拉了一口盒饭,嘴都没擦,说”哪练多久,我平时就是送外卖的,每周六晚上跟队里练两个小时,过年游神就上场呗。”

说实话,我之前对英歌舞的印象,还停留在课本里写的”传统民俗表演”,觉得离普通人的生活远得很。那天才反应过来,哪里有什么舞台上的”表演者”啊,这些画着花脸的后生,就是住在你隔壁巷子里的邻居,是早上给你送早餐的外卖员,是在装修队里搬砖的小伙子,他们平时过着最普通的日子,到了过年的时候,就穿上戏服,拿起木槌,把藏在骨子里的那股劲儿全拿出来。
传了几百年的鼓点,根本不是什么流量密码

旁边坐着的阿伯看我愣着,给我递了一杯他带的工夫茶,说现在网上好多人拍英歌舞,说这是啥”流量密码”,他听了就笑。
阿伯说,他年轻的时候就是英歌队的,那时候哪有什么短视频,村子里游神,英歌队是打头的,哪个后生能进队,是要被整个村子夸的。臂力不够的,根本选不上——你想啊,举着两斤重的木槌跳四十分钟,步子不能乱,槌子的节奏不能错,没点力气根本撑不下来。以前的老规矩,英歌队走在街上,路边的人要端着茶、举着香接,不是为了拍视频发朋友圈,是真的觉得这队伍里带着驱邪的力气,能把一年的好彩头带进来。
我之前在网上刷到过好多评论,说现在的英歌舞就是为了拍短视频搞的,动作都改得花里胡哨。我那天听阿伯唠完,再看场上跳得满头大汗的后生,觉得这话真的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
传统从来不是锁在玻璃柜里的老物件啊。你看现在的英歌队,有95后当队长,是之前在深圳做设计的,回来之后给队里改了脸谱的样式,不是照着老本子一笔一笔描,会给每个队员的脸谱加一点小细节——喜欢打篮球的,额头上画个小小的篮球纹路;刚当爸爸的,脸颊边加个小婴儿的笑脸。动作也不是全照搬老一套,加了几个更利落的转身,年轻人跳着也舒服,观众看着也新鲜。
那天散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地上全是鞭炮炸过的红纸屑,风一吹,纸屑跟着人潮打旋。刚才跳完英歌的后生们,把木槌靠在骑楼的柱子上,凑在蚝烙摊前面等吃的,老板给每个人的蚝烙都多浇了一勺鱼露,说”后生仔跳得好,多吃点补力气”。
那个额头上有疤的前锋,看见我站在旁边,递了一块刚煎好的蚝烙给我,热乎的,烫得我手都缩了一下。
咬一口的时候,我突然听见巷口传来轻轻的鼓点声,是刚才的小队员,拿着木槌在柱子上敲着玩,节奏跟刚才上场的时候一模一样。
对,就是这种感觉。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文化符号,是热乎的,是带着烟火气的,是这些普通的汕头人,把几百年前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到了现在的日子里。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小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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