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黄山徽州砖雕:西递墙根那块缺了半瓣的砖牡丹

6月17号下午三点,西递的雨刚停。我穿着沾了半腿泥的胶靴,蹲在敬爱堂西墙的排水沟边,指尖蹭到一块凉得刺骨的砖。我是来给这块残砖做档案记录的——清道光年间的牡丹纹砖雕,右下角缺了三分之一的花瓣,砖面爬着两道暗褐色的水痕,那是去年梅雨季墙漏了三个月泡出来的,砖身还钻了个拇指大的虫洞,洞壁上沾着刚长出来的青苔。我差点滑一跤,手按在砖上,蹭了满指的霉味,混着旁边毛豆腐摊子飘过来的油煎香。

那些被撬走的瓣,从来不是”文物损失”那么简单

我是跟着村史馆的老修复员胡善福去的现场。老爷子今年78,鞋帮上永远沾着点墙根的泥。他说这块砖原来在敬爱堂的门楣上,1982年村里盖猪圈,缺垫脚的石头,几个后生爬上去撬了三块砖,这块牡丹纹的因为碎了半瓣,被扔到了排水沟里,剩下的两块后来垫了猪圈的门槛。

这不是个例。清末到抗战那几十年,徽州的大宅门败的败,逃的逃,砖雕要么被过路的兵撬走卖了换烟钱,要么被农户拆下来当门槛、垫鸡窝。1997年西递刚开始搞旅游,村委会喊了半个月的广播,让大家把家里藏的老砖雕捐出来,给二十块钱的奖励。胡善福当时把自己家垫在鸡窝下面的三块砖挖出来,那是他爹1948年雕的,他说”我爹的东西,不能垫鸡窝”。

现在村史馆里摆的17块老砖雕,有12块是这么从农户家收上来的。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抢救,就是泥腿子们蹲在墙根,把那些被扔了几十年的老砖,一块一块捡回来。说实话,我原来以为文物都是锁在玻璃柜里的,没想到就是这么沾着鸡屎味的泥里捡回来的。

雕一朵牡丹,要磨掉三斤刻刀屑

现在修这块砖的是胡晓军,胡善福的孙子,32岁,是村里现在还在做传统砖雕的三个人之一。他的作坊就在村入口的老油坊隔壁,墙根堆着半人高的澄浆泥——就是徽州本地的山泥,要晒三年,泡三天,反复踩熟,压成3.2厘米厚的砖坯,阴干两个月才能用。

我上次去看他修这块缺角的牡丹,他右手攥着平口凿,左手拿小铁锤,每一下敲下去,力度刚好把砖屑崩成细粉,不会震裂砖面。他的右手食指上有个两毫米厚的老茧,是握了十年凿子磨出来的,夏天摸上去硬得像块小石子,冬天会裂出几道小口子,沾了泥就疼。

西递村砖雕修复匠人胡晓军手持平口凿修牡丹纹残砖
西递村砖雕修复匠人胡晓军手持平口凿修牡丹纹残砖

他说老辈人雕一朵完整的牡丹,要磨掉三斤刻刀屑。这话我原来不信,直到看着他修这半瓣缺角,半个月就磨掉了小半斤的屑——刻刀钝了就磨,磨完了再雕,雕完了再磨。徽州话管这个叫”磨砖”,他说”砖是有脾气的”,不能逆着纹理雕,不然过个十年就会起壳掉渣,到时候再修就难了。

现在的砖雕,一半在墙上,一半在快递盒里

胡晓军现在的作坊,一半的活是给村里修老房子的残砖雕,另一半是接外面的订单。去年有个杭州的民宿老板找他做一块门匾,要雕徽州的山水纹;还有上海的客户找他定制小的砖雕摆件,放在茶盘上当装饰。他说去年最纠结的一单,是个做潮牌的年轻人,要他把牡丹纹改成卡通兔子,他纠结了三天,最后还是接了——作坊里两个学徒的工资,还有租泥山的钱,每个月要掏八千多。

西递村现在搞了个”残砖认养”的项目,就是游客可以花一百二十块钱,认养一块没有修复价值的残砖,胡晓军会把残砖上的纹路切下来,做成小的冰箱贴,上面还留着原来的缺角痕迹。去年卖了三千多个,赚的钱都用来修敬爱堂的墙。

西递村残砖雕改造的牡丹纹冰箱贴
西递村残砖雕改造的牡丹纹冰箱贴

麻烦也不是没有。现在本地的澄浆泥越来越少了,原来挖泥的山头,一半改成了茶园,一半被封成了生态林。胡晓军现在要找一块好的泥,得开车四十分钟到休宁的山里,找当地的农户收,价格已经从十年前的一块钱一斤,涨到了八块钱一斤。

上周我又去了西递,梅雨季刚过,太阳晒得墙根的青苔发烫。那块补好的牡丹砖已经装回了西墙的排水沟上面,新补的半瓣和原来的旧砖,颜色差得明显——旧的是深灰的,带着几十年的雨渍和霉斑,新的是浅灰的,还带着晒过太阳的泥土味。我蹲下去摸,旧砖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新砖温乎乎的,蹭得我指尖发痒。

我问胡晓军,这两块不一样的砖,过个几十年会不会变成一个颜色?他挠挠头,指了指旁边的墙:”谁知道呢,砖要晒够太阳,泡够雨,才会有自己的脾气。”

临走的时候他塞给我一小块残砖屑,上面留着半片牡丹的纹路。我现在把它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偶尔拿出来摸,还能闻到西递的雨味,混着一点油煎毛豆腐的香。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白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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