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成都糖画:糖丝里熬出来的市井记忆

成都人民公园鹤鸣茶社的台阶下,风一吹,焦糖味先撞进路人的鼻子。不用找。顺着味走三步,准能看见那个支着铜锅、围了半圈小孩的糖画摊子。

从祭祀供品到街头玩物

据川西地区的地方志记载,早在明代,四川民间就有过年时用糖浇铸成人像、鸟兽模样的习俗,摆在供桌上祭祀祖先,当地人叫它糖丞相——这就是四川成都糖画最早的雏形。

最初的糖丞相只出现在年节的供桌上,直到有香客在庙里看见,觉得新鲜,央求艺人给自家小孩做个小玩意拿在手里玩,一来二去,糖画就从供桌挪到了街头的担子上。它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宫廷手艺,是土生土长的川西市井玩意,甜得直接,脆得干脆,从诞生起就贴着普通人的日子。

转盘上的市井默契

每个老派的四川成都糖画摊子,都配着一个刷着红漆的木转盘,这是转转盘的仪式的核心:转盘上画着从简单到复杂的图案,最边上是指甲盖大的小糖饼,往里是兔子、凤凰、花鸟,最中间的位置,是一整条张着嘴的龙。

小孩付五块钱,用手指一拨指针,转得飞快的指针停下来,停在哪,艺人就给做哪个图案。老艺人的转盘用得久了,木钉子的位置磨出了细微的凹槽,转到龙的概率自然低——但没人会较真。转中龙的小孩,能举着半人高的糖龙,在同伴里炫耀整整一周,那种得意劲,比拿到任何昂贵的玩具都实在。

成都人民公园老艺人面前的四川成都糖画红漆转盘特写
成都人民公园老艺人面前的四川成都糖画红漆转盘特写

大理石板上的手上功夫

糖画的所有秘密,都藏在两个地方:熬糖火候,和浇糖的手腕力道。差一秒都不行。

老艺人熬糖从来不用温度计,就盯着锅里的泡泡看:刚下锅的糖是大泡,噼里啪啦炸得响,等泡泡变成细密的小泡,颜色从浅黄转成透亮的琥珀色,就得马上离火——晚十秒,糖就熬老了,发苦发黑;早十秒,糖太嫩,浇出来的造型软塌塌的,立不住。熬好的糖要放在小火炉上温着,不能凉,一凉就凝固成块,没法用了。

浇糖的大理石板要擦得一尘不染,艺人拿着铜勺,手腕悬在石板上方半尺的地方,糖丝顺着勺口的缺口流出来,要细就细,要粗就粗。做兔子,先画两只长耳朵,再画圆滚滚的身子,最后点上两个小黑点当眼睛,一气呵成,连个停顿都没有。做龙更费功夫,鳞片要一点一点点出来,龙须要拉得细而不断,最后插一根细竹棍,等个半分钟,糖凉透了硬了,用小铲子一铲,就能举起来。

成都宽窄巷子艺人在白色大理石板上浇铸四川成都糖画龙造型
成都宽窄巷子艺人在白色大理石板上浇铸四川成都糖画龙造型

和北方街头常见的厚重糖塑不同,四川成都糖画的糖丝拉得极细,最细的能透过光,兔子的耳朵薄得像蝉翼,举着走半条街都不会变形粘手——这是川西湿润的气候磨出来的讲究,糖的比例调得刚好,既要甜,又要脆。

以前的糖画艺人都是挑着担子走街串巷,一头架着铜锅和大理石板,一头放着转盘和小马扎,巷口一停,半条街的小孩都能围过来。现在的四川成都糖画已经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年轻的传承人不再只挑担子走巷,他们会进中小学的手工课,会在传统的龙凤、兔子之外,做戴熊猫头套的糖画,做盖碗茶造型的糖画——不是老手艺变了味,是它得跟着成都人的日子一起往前走。

腊月的文殊院庙会,人挤着人,穿蓝布衫的老艺人坐在小马扎上擦铜勺,旁边的小姑娘攥着五块钱,转转盘的时候手指捏得发白,指针转了三圈,最后停在兔子的图案上。小姑娘举着刚做好的糖兔子,蹦蹦跳跳地扎进人堆里,风把糖丝的甜味吹得满街都是。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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