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阳八月,侗族风雨桥的廊下风

去年八月进广西三江,刚踩进程阳八寨的地界,就砸下来一场暴雨。山雨混着杉木林的腥气砸得人睁不开眼,我抱着包往近处的廊下冲,脚刚踩进去,雨打瓦顶的声音就闷了一层,樟木的香气裹着风扑过来,瞬间把一身汗湿都收了。抬头才反应过来,我撞进了程阳永济桥——这座活了快百年的侗族风雨桥。

不用一钉一铆的老规矩

守桥的老木匠杨昌义那天也在廊下躲雨,坐在条凳上抽旱烟,烟袋锅子一明一灭。他今年七十六,头发全白了,手背上爬着樟木纹理似的老人斑。他说我们侗族造桥,从来不用一颗铁钉,全靠榫卯咬合,全桥的梁柱、桥板、廊檐,全是一块一块拼出来的,洪水冲得走木板,冲不散榫头,退了水拼起来又是一座桥。

他伸手敲了敲身边的廊柱,咚咚响,是上百年的老樟木,还带着山里头的硬气。原来这桥民国时候被洪水冲垮过一半,1940年重修,就是寨里的老木匠带着全寨男人,进山砍了三个月的樟木,一块一块凿榫,花了一年多才拼回去。现在桥身那些松动的地方,杨昌义每个月都要过来紧一紧木楔,他说木头是活的,热胀冷缩,跟人一样,要时不时揉揉骨头。

广西三江程阳侗族风雨桥樟木榫卯结构
广西三江程阳侗族风雨桥樟木榫卯结构

我蹲在桥边摸桥基,都是大块的青料石,垒得齐整,缝隙里长了几株虎耳草,开着细碎的小白花。说实话,我之前在网上见过无数风雨桥的照片,可真站在这里,才摸得到那些榫头的温度——每一道凿痕都是木匠一凿一凿敲出来的,深浅都带着手感,哪像现在机器做的,全是一模一样的光滑,没一点人气。

侗族风雨桥从来不是只用来过河

很多人以为风雨桥就是带廊的石桥,不对。侗族人造桥,从一开始就是全村的公共客厅。山里头河多,出门就要过河,走累了就要歇,全寨人凑钱造一座廊桥,就是给所有来往的人落脚。过去走商的马帮,赶山的猎人,嫁姑娘接亲,都要在廊上歇脚喝茶,分文不用花。

那天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没半个钟头,廊上就坐满了人。桥头靠边的位置,是吴阿婆固定的摊位,卖腌了三年的酸鱼酸肉,瓦坛子封着口,掀开就是一股米酸的香,她坐在竹凳上织侗布,梭子一来一回,脚边趴着黄狗打瞌睡。放学的小孩背着花书包,挤在桥中间的石墩上写作业,笔尖蹭着纸的沙沙声,混着桥下流水声,特别安稳。有几个嫁去县城的姑娘回娘家,约了在桥头上照相,靠在柱身上笑,风掀动她们的裙子,把廊上贴的侗族大歌歌词吹得哗啦响。

程阳侗族风雨桥廊下纳凉织侗布的老人
程阳侗族风雨桥廊下纳凉织侗布的老人

寨里的老人说,每逢春节吃合拢宴,全桌就摆在风雨桥的廊上,从这一头摆到那一头,几十桌连起来,酒斟满,歌唱起,河风顺着廊吹过来,比任何装潢高档的馆子都舒服。逢着赶场日,邻寨的人挑着菜过来,也都放在廊下卖,不用交摊位费,随便摆,这是老规矩,传了上千年,没变过。

新水泥桥边的老廊桥

新水泥桥边的老廊桥
新水泥桥边的老廊桥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寨门口的浔江上,已经修了新的水泥大桥,四车道,汽车能直接开进寨中心,大部分年轻人赶时间,都走新桥,很少绕个几百米来走老风雨桥。我在桥头等了半小时,也就碰到两个骑电动车走桥的,还是回寨探亲的老人。

杨昌义说,现在年轻人不愿学造桥的手艺了。造一座桥要耗一两年,赚的钱还不如去县城搬三个月砖,凿榫对眼力对力气要求都高,坐不住的年轻人根本熬不下来。他带过三个徒弟,两个出去打工就没回来,剩下一个小孙子,也只是农闲的时候跟着学学,不肯全职做这活。

可你说老桥就没人要了吗?也不是。夏天最热那两个月,寨里的老人天天泡在廊桥上,搬个竹床过来躺一天,吹一天风,比家里吹空调舒服,还不费电。去年禾花鱼节,寨里搞集体活动,专门把主会场定在了老风雨桥,不是做给游客看的,是全寨人约定好了,要在老桥上吃合拢宴,说老桥有灵气,坐在这里吃饭,来年禾花鱼长得壮。杨昌义那天坐了上首,喝了三杯糯米酒,红着脸给后辈讲当年修桥的故事,满桥的人都安安静静听,没人玩手机。

我离开程阳的时候,特意绕了一圈再走一次风雨桥,伸手摸了摸廊柱,被人摸了上百年的地方,滑溜溜的,带着代代人的体温。风从桥那头吹过来,带着樟木的香,带着酸鱼的味,带着小孩的笑,吹过我的袖口,沾了三天都没散。

我后来在大城市的公园里见过不少仿造的风雨桥,修得光鲜亮丽,漆得油红,可站在里头,没有那种带着人气的穿堂风,也没有樟木浸了百年的香。它就安安静静待在程阳的浔江上,给老人纳凉,给小孩写作业,给归乡的人歇脚,一天又一天。挺好。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以广西三江程阳永济桥为样本,聚焦侗族风雨桥作为活态社区公共空间在当代的生存状态,而非单纯介绍建筑技艺与历史源流。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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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程阳八月,侗族风雨桥的廊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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