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07 14:14:49 作者：大讲堂
走进无锡惠山古镇，青石板缝里还留着雨天的潮气，转过卖油酥的摊子，就能看见作坊门口摆着一排圆滚滚的彩塑——憨笑的大阿福，披红挂绿，抱着青狮，不管看多少次，都让人忍不住停步伸手摸两下。
从惠山脚下的烂黄泥说起
惠山泥人，根在惠山脚下的那层特殊黏土。当地人口里的惠山黑泥，就藏在惠山泉附近的农田下层，挖下去三四尺才能见着，质地细腻粘软，可塑性极强，捏制成型后阴干不开裂，是天生做彩塑的好材料。
说实话，最早做泥人的不是什么专业艺人，就是当地种地的农民。江南春耕闲时，田里活不多，挖两块烂泥，随手捏点瓜果娃娃，放在太阳底下晒干，涂个红的绿的颜色，赶庙会的时候摆出来卖，换点油盐钱。
这个习俗早在明代就有文字记载，到清代乾隆年间，已经成了气候，惠山脚下一条街上，几十家泥人作坊开着，南北过来的游客，都要带两个回去当念想。乾隆下江南路过无锡，还专门看过惠山泥人制作，从此惠山泥人还进了宫成为贡品，身价一下子涨了不少。
无锡惠山古镇清代惠山泥人作坊旧照
不过话说回来，那时候的泥人，还都是粗朴的玩意儿，走的就是接地气的路子，不讲究什么精巧，讨个吉利就行，和文人案头的摆件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两派分流：粗货与细货的不同章法
清代中后期，惠山泥人行业慢慢成熟，分出了清晰的两路，就是老艺人口中常说的粗货和细货。
粗货就是模印成型的量产作品，最出名也最有代表性的就是惠山阿福。阿福的原型，是无锡当地流传了上千年的传说：一对叫阿福的神仙娃娃住在惠山，能降伏山中猛兽毒虫，保一方百姓平安。所以过去无锡人家里，几乎都要摆一对阿福，放在堂屋正中，镇宅纳福，求个阖家安康。
阿福的造型几百年没大变，圆面大耳，体态丰满，笑容憨厚憨厚，你看他的样子，没有一点攻击性，就是一团和气，刚好合了中国人对“福”的理解——福不是争来抢来的，是安安稳稳攒出来的。粗货除了阿福，还有麒麟送子、天官赐福、连年有余这些题材，大多是节令、婚丧仪式要用的，需求量大，模制坯体再上彩，成本不高，普通老百姓都买得起。
另一路就是手捏戏文，也就是细货，全靠艺人徒手捏制，几乎不用模子。题材大多取自昆曲、京剧的经典桥段，比如《霸王别姬》《贵妃醉酒》《打渔杀家》，人物的眉眼衣纹，都要跟着戏文的情绪走，讲究一个传神。过去无锡大户人家办喜事、做寿，都要请知名艺人做一套戏文泥人，摆在家中客厅撑场面，是身份也是情趣。
和北方天津泥人张比，惠山泥人的戏文作品，更偏向生活化，少了几分文人的清冷，多了江南民间的热闹劲儿，哪怕是做王侯将相，脸上也带着点市井的和气，看着就亲近。
国家级非遗展惠山泥人手捏戏文经典展品
手捏戏文的工序也藏着老艺人的讲究：先捏坯，再阴干，上粉底，开脸上色，最后装须缀饰，一步都错不得。尤其是开脸，一个人物的精气神，全在这一两笔里，老艺人闭着眼都能画对位置，年轻人练三五年都不一定能拿捏住那个刚刚好的味道。
烂泥里长出的新生命
烂泥里长出的新生命
抗战之后，民生凋敝，惠山泥人曾经衰过很长一阵子，作坊纷纷倒闭，老艺人改行谋生，好好的手艺差点断了根。建国之后，政府把散落在各地的老艺人请出来，办了惠山泥人厂，还建了专门的博物馆，这门沉眠的手艺才慢慢活了过来。
现在走惠山古镇转一圈，除了开门几十年的老作坊，还有不少年轻艺人开的独立工作室。老题材还在做，阿福还是卖得最好的伴手礼，走哪都能看见他圆滚滚的笑脸，但也长出了不少新东西——有人把泥人做成钥匙扣，做成冰箱贴，做成国潮风格的文创摆件，瞄准年轻人的喜好；还有美院毕业的新人，把现代审美揉进去，做出来的泥人既保留了惠山黑泥的质感，又有新的表达，圈了不少年轻粉丝。
以前惠山泥人的传承讲究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现在谁喜欢都能学，体系化的教学加上老艺人带徒，年轻传承人比几十年前多了太多。
民俗手艺这东西，最怕的就是抱着老东西不放，进了博物馆封起来就成了死物。惠山泥人好就好在，从它出生开始就是卖给普通人的，是沾着人间烟火气的，所以它能跟着时代变，能接住新的需求。你今天去看，那个憨笑的大阿福，还是原来的样子，又好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他还是带着惠山的泥土气，笑着迎接着来来往往的人，把福气递到每一个伸手接他的人手里。
现在惠山泥人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无锡惠山泥人博物馆里藏着上千件清代、民国的老作品，感兴趣的一定要去现场看看，那些老泥人身上，藏着江南几百年的烟火温度，不是照片能传达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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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捏出来的江南烟火：惠山泥人的百年流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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