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兰弄英屯,晒台上的壮族铜鼓

去年清明跟广西的朋友往红水河边走,转了三座盘山道才到弄英屯。车停在屯口,沿着青石板路往上爬,半山腰就闻见淡铜腥气混着樟香飘下来。老韦家的晒台就在寨子最高处,四面铜鼓排开,刚擦过的鼓面沾着山雨留下的细水珠,太阳一照,绿锈泛着绒光,亮得晃眼睛。

清明开鼓晒

东兰藏铜鼓的壮族人家,传下的老规矩。清明一定要开柜拿出来晒。闷在樟木箱里一整年,山里雾大潮气重,不晒,霉斑会顺着铜纹钻进去,烂透鼓胎。

老韦叫韦成仕,今年六十八,指甲缝里还嵌着擦鼓蹭的铜绿。他伸手招呼我摸鼓面,你碰这个太阳纹,中心十二个芒,老辈传下来对应十二个月,从前种山稻,全靠这个记节气换农时呢。

我伸手碰了碰。凉得刺骨。比山涧刚打上来的泉水还凉。那面最小的铜鼓,鼓边留着一个指甲盖大的弹孔,老韦说,他爷爷当年躲抓壮丁,把铜鼓埋在后山泥里,十几年后挖出来就带了这个洞,敲了快一百年,不影响声响,声音还比别的鼓更透。

广西东兰弄英屯清明晒壮族铜鼓
广西东兰弄英屯清明晒壮族铜鼓

敲出来的山心跳

晒够三个日头,就要开敲了。老韦从房里抱出两根荔枝木鼓槌,槌头裹了一层磨了几十年的旧牛皮,油亮得像涂了蜜。敲鼓要站在鼓侧,脚分开重心放低,不然震得你站不稳,他说。

我不信,凑过去随手敲了一下鼓心。那一下,震得我虎口瞬间麻了,声音不是从鼓面飘出来的,是顺着水泥地从地底往上来,顺着脚杆钻到心口,咚咚的,硬生生跟自己的心跳合上了。

老韦笑得烟袋都抖了,说哪有你这么乱敲的。说着他拿起槌,落下去,第一轻,第二重,第三慢,节奏一下就顺了。春耕开犁的点,是「咚——咚,咚咚」,像老黄牛踩泥地,一步一步稳得扎进土里。秋收庆丰的点,是密的,「咚咚咚咚咚」,像镰刀砍稻秆,脆生生带着收成真。

说实话,我之前在景区和舞台上听过好多次铜鼓表演,声音经过音箱调得清亮讨喜,哪有这个味?这个声音带着土腥味,带着铜锈的潮气,震得你浑身发痒,脚底板忍不住跟着打拍子。

壮族传承人韦成仕敲清代传世壮族铜鼓
壮族传承人韦成仕敲清代传世壮族铜鼓

樟木箱里的纠结

樟木箱里的纠结
樟木箱里的纠结

敲完收尾,老韦喊我帮忙把鼓搬回屋。屋角堆着三个新铸的铜鼓,去年跟县里铸铜鼓的师傅一起做的,花纹还是按老模子刻的,就是沉度不对,比那面道光年间的老鼓轻了小三十斤。

老韦蹲在门槛抽旱烟,烟圈绕着他的白头发飘。他说,儿子在南宁开货车,一个月赚的比他一年多,上次回家跟他说,有人出二十万买那面最大的老鼓,卖了刚好够凑南宁买房的首付。老韦没答应。

我问,就不想给儿子留本钱?老韦磕了磕烟袋锅,说全屯三月三祭祖,要扛着铜鼓绕寨子敲三圈,卖了,我拿什么给祖宗交代?全屯老老少少去哪听这个响?不过话说回来,他也不怪儿子。现在年轻人谁愿意蹲在这山窝里,天天擦鼓磨槌,赚不到几个零花钱,连娶媳妇都难。能守一天是一天吧。

去年暑假,邻村有个十五岁的娃,放假天天往他家跑,说就爱听铜鼓响,要学敲。老韦没要钱,管饭,敲错了就打手板,娃也不跑,还天天追着问老铜鼓的旧事。我问老韦,觉得以后能传下去不?他盯着远处的红水河看了好久,说,管他呢,我敲一天,这寨子就响一天。

那天我离开弄英屯的时候,太阳落到山后面,老韦站在晒台上又敲了两下,声音飘得老远,山坳里转着圈回了音,走了几里地还能听见那沉沉的咚咚声。我口袋里蹭了一点铜绿,洗了三次手还留着一点淡绿的印子。

它不是博物馆玻璃柜里供着的死东西,是晒过清明太阳,敲得震心口,留在老韦指甲缝里的活气。就在这山窝里,一下一下,跟着山跳。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广西东兰民间传世壮族铜鼓的当代活态传承,以弄英屯普通传承人韦成仕的真实日常为切入点,呈现传统铜鼓文化在当代乡村的真实生存样貌。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小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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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东兰弄英屯,晒台上的壮族铜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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