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楼街月下,安徽凤阳花鼓的红绸

去年十月底去凤阳,本来是奔着明中都鼓楼的城砖去的。天擦黑往回绕,鼓楼街的红灯笼挨个亮起来,把青石板路染得发暖,远远就听见两声脆响,不是公园广场闹哄哄的锣鼓,清清爽爽,一下一下敲得人脚都挪不动,我顺着声音就拐进了巷口的小铺子。

逃荒路上绑在扁担上的戏

很多人对凤阳花鼓的印象,就只剩那句“自从出了朱皇帝”。没几个人知道,这鼓本来就是逃荒人揣在怀里讨饭的家伙什。

淮河在皖北拐了个弯,千百年说来就来的水患,泡烂了凤阳的田。种不出粮的时候,一家人只能拖家带口出门逃活。男人挑着扁担驮着铺盖,女人怀里就揣这么个小鼓,走村串户,敲两下唱两句,换一口干粮半块馍。

那时候的花鼓哪有现在舞台上的大?撑死了七八寸直径,往布褡裢里一塞就带得走。两根细柳条当鼓条,所以老辈人也叫它“双条鼓”。唱的都是随口编的调,说自己的苦,也说沿途的新鲜事,哄得人一笑,就能讨到吃的。说实话,哪是什么高雅艺术,就是活下去的本事。

清代安徽凤阳花鼓逃荒艺人木刻版画
清代安徽凤阳花鼓逃荒艺人木刻版画

鼓条敲在骨头上的脆响

铺子里守着的老人叫邓红,今年六十六,是当地还在做手工花鼓的老人。铺子半开间大,一半堆着做好的鼓,一半摆着她自家腌的萝卜干和朝天椒,进门就能闻见咸香混着木头的清味。

我伸手摸了摸靠在墙根的花鼓,第一感觉就不对——不是旅游纪念品那种机器胶合板的滑,是梧桐木的细涩,摸得到木纹的起伏。邓阿姨拿起一块木坯给我讲,做花鼓的梧桐得是长了五年以上的,砍下来劈成坯,要在房檐下挂三个月阴干,半星太阳都不能晒,晒了日后肯定裂。做好的鼓框,攥在手里沉实,用十几年都不会变形。

鼓面要选三年生黄牛的脊背皮,厚薄刚好,绷的时候力度要匀,松了敲着闷,紧了容易裂。鼓条更讲究,得是淮河边冬天砍的垂柳条子,冬天水分少,不弯不翘,拿砂纸磨三遍,握在手里顺手,甩起来带风。红绸都是定远县老染坊出的正红,不是市面上那种扎眼的亮红,洗十次都不掉色,甩起来就是一团活的红影子。

她说着就拿起鼓条给我试了一段,手腕轻轻一翻,咚——咚,咚咚,第一下轻落在鼓心,第二下重砸在鼓边,脆得像冬天咬了一口冻梨,清响直钻耳朵。我试过敲一下,劲用大了震得手麻,劲小了又没声,原来这力道全在手腕的软劲,不是靠胳膊使劲。

安徽凤阳老艺人手工制作花鼓工具
安徽凤阳老艺人手工制作花鼓工具

铺子里摆着的新与旧

铺子里摆着的新与旧
铺子里摆着的新与旧

邓阿姨也有纠结的时候。现在来买鼓的,十个里有九个是游客,拿回去挂在客厅当装饰,问起老调子,没人愿意听完一整首。她早年去省里的大舞台表演过,主办方把鼓做大了三倍,还加了一整个乐队伴奏,排了整齐的舞蹈动作,她站在台中央,敲着那只大鼓,总觉得哪里不对。那不是她从小跟着奶奶学的花鼓。原来的花鼓,是走了几十里路脚肿得穿不上鞋,靠着村头墙根敲出来的,苦里带着点满不在乎的松快,哪有那么多规规矩矩的动作?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比三四十年前强太多了。那时候谁要说自己会唱花鼓,邻人都要斜着眼笑,说那是讨饭的玩意儿,登不上台面。如今政府搞文旅,每个月鼓楼广场都有活动,第一个想到找她,还给她发了传承人的牌子,每个月有补贴,至少没人敢再说花鼓是下贱东西了。

她现在收了两个徒弟,都是家附近四十多岁的媳妇,平时接完孩子放学没事就来坐,也不收学费,学会了就去社区表演,图个热闹。有人劝她开工厂机器做,批量卖给游客,赚得比现在多十倍,她摇头不干,说机器做的鼓,敲出来声音闷,像捂在被子里,听着堵得慌,骗得了外行骗不了自己。

我走的时候买了个掌心大的小鼓,三十块钱,邓阿姨额外给我换了根新红绸,说你回去没事敲两下,听听响。

现在那只小鼓就放在我书房的书架上,有时候写东西写累了,就拿起来敲两下,那一声脆响出来,总能想起那天鼓楼街的月光,风卷着红绸在铺门口飘,邓阿姨坐在竹椅子上,戴着银镯子的手搭在鼓上,慢腾腾晒着月亮。好多老词老调慢慢没人会唱了,可那一声鼓响,带着淮河边的风,带着凤阳人几百年来往活里钻的劲,没断。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安徽凤阳花鼓从逃荒卖艺谋生工具到当代凤阳文旅日常载体的变迁,以手工制鼓技艺和基层传承人的真实生存状态为独特切面。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阿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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