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强街上,堆在木案上的河北年画

去年腊月,我跟着朋友去武强赶年集,车开过衡水北边的平原,风卷着干黄土打在车窗上,进了武强老县城的街,青石板缝里还结着残冰,远远就闻见一股墨混着梨木的香,顺着香味拐进去,就是马老爷子的作坊。木案上堆着裁好的毛边纸,半干的年画搭在绳子上,红的绿的晃得人眼睛发暖。说实话,我之前逛过不少旅游区的年画店,早就没抱什么新鲜期待,直到伸手碰了碰那堆压在木案角的老梨木版,才知道不一样。

冻硬的毛边纸,印出红得发烫的门神

冻硬的毛边纸,印出红得发烫的门神
冻硬的毛边纸,印出红得发烫的门神

武强做河北年画,占了两样天时。过去滏阳河通漕运,南方的毛边纸顺着河水拉过来,比别的地方便宜三成,本地荒坡上到处种梨树,梨木质地硬,纹理细,放不变形,天生就是刻版的好材料。明朝中期这里就有了上百家作坊,年画顺着运河拉出去,卖遍北方各省,远的能到内蒙东北,乡下过年,谁家不贴两张河北武强的门神?

真正让河北年画没断了根的,是抗战那回。北平天津陷了,不少文化人往冀中根据地跑,鲁艺的艺人过来,改了老年画的样儿,原来的门神刀底下改成打鬼子的游击队,五谷丰登边上加了开荒种地的标语,老百姓照样买照样贴,就这么着,河北年画从老百姓的年俗,变成了扎在地里的根,没被战乱冲没了。

刻刀走在梨木上的脆响

守着作坊的马习钦老爷子,今年七十八,头发全白了,捏刻刀的右手指头,茧子厚得像贴了一块牛皮。他带我看墙角堆的梨木料,每一块都做了记号,写着下料的年份,最早的是三年前的。“急着刻?裂给你看,这行容不得急”,他蹲下来敲了敲木料,发出闷沉沉的响,那是阴透了的劲儿。

刻年画版用立刀,握刀的手要斜,一刀下去顺着线走,木渣卷成小小的筒掉下来,满屋子都是梨木的清香味。我站在边上听,刻刀碰硬木,是那种清清脆脆的“咔”“咔”声,跟机器雕刻的嗡鸣完全不一样,一下是一下,稳得很。

河北武强年画老艺人手工刻梨木版场景
河北武强年画老艺人手工刻梨木版场景

印活更讲究。冬天屋子里冷,毛边纸冻得硬邦邦,要提前揣在怀里暖半个时辰,软了才能铺版上。颜色用矿料兑,加糯米胶调,印出来不跑色,晒十年都不发灰。一张全开的门神要套六次色,对版的时候不用尺子量,马老爷子用指尖顺着版边摸,差一毫米都能摸出来,手指一挪就对正了,比机器还准。

我摸过刚印好的秦琼,朱砂红沉得压手,纸面上能摸到凸起来的版痕,那是刻刀一刀一刀剜出来的痕迹,糙糙的,有温度,不是机器平平整整压出来的那种光滑能比的。

年货摊角落里的半摞门神

赶集的时候,我们跟着马老爷子的儿子去看摊位,就在老街口,显眼的地方堆着机器印的年画,五块钱一张,鲜亮平整,买春联搭一张,走量很快。手工印的河北年画,就塞在摊角的旧木箱子里,摞了半米高,三十块钱一张,问的人多,掏钱的少。

我蹲下来翻,都是整整齐齐的门神、《五谷丰登》、《六子争争头》,纸边带着裁出来的毛茬,颜色沉得稳重。马老爷子说,现在年轻人买商品房,门都是薄的防盗门,贴不下这么大的门神,再说多数人只贴春联,谁还记得门神这回事?

不过话说回来,也不是完全没活路。孙子在网上开了店,把年画纹样印在T恤、帆布袋、手机壳上,卖得比年画好,还时不时开线下体验课,让城里来的游客自己动手刻个小版,做个书签,百八十块钱,大家都觉得新鲜。上个月还有北京的美术馆来订了二十张手工门神,做传统技艺展。只是愿意沉下心花三五年学刻全套版的年轻人,半个都没有。马老爷子自己攒料刻的一套新门神版,刻了两年,才刻完三块,剩下两块,眼睛花了,一天只能刻半个时辰,能不能刻完,他自己也说不准。

河北武强老街年集手工河北年画摊位
河北武强老街年集手工河北年画摊位

我临走那天,马老爷子从箱子里翻出一张巴掌大的《六子争头》,硬塞给我,说拿着贴门讨吉利。纸边蹭了我一裤子朱砂红,洗了好几次,还留着淡淡的印子。

现在那张小小的河北年画,就贴在我出租屋的门后,每次开门都能撞见三个挤在一起的胖娃娃,红脸红衣裳,绿叶子衬着,颜色不扎眼,温温的,像有人在里头捂了上百年的热气。我有时候盯着看,能隐约摸到刻刀走过的痕迹,深一道浅一道,那是马老爷子的手留的,是好几百年里,无数不知名刻工的手留的。就是过年贴门上的一点念想,没什么大道理,就这么攒着,留到了现在。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河北武强年画手工技艺在当代乡村年集和城市文化消费中的双重生存状态,记录老传承人对传统工序的真实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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