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山控拜村,烧红的苗银锻造时光

去年深冬进黔东南,绕了三个多小时盘山路,胃里晃得翻江倒海,终于摸到控拜村半坡上的老寨子。龙德发师傅的家门虚掩着,推开门一股煤烟混着银锈味儿扑过来。他蹲在炉子边叼铜烟杆,见我来也不起身,只抬抬下巴让我坐炉子边烤火。

炉子里的银块烧得泛红。我盯着那点光,脚边堆着半新不旧的手锤、火钳,墙根靠着几块磨得发亮的拉丝板。这就是苗银锻造扎根了几百年的地方。

火塘边埋出来的手艺

控拜村全寨八成以上的人都会打苗银,往前数三百年,祖先从湖南迁过来,带着一把锤子一把火,就在这大山里扎了根。早些年银匠都走乡串寨,背着工具包走几十里山路,给苗家姑娘打项圈、头簪,给新生的娃打长命锁,换点米和布过日子。

龙师傅今年七十二,他说他爹那辈,赶上那段不让搞手工的年月,全寨人都把锻造工具埋去后山火塘底下,怕被收走。他爹把陪了自己半辈子的手锤埋下去的时候,摸了三遍锤柄才盖上土。直到八十年代初政策松了,全寨人扛着锄头去后山挖,挖出来的锤子柄都烂得差不多了,磨一磨,照样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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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师傅说,那时候全寨的炉子又都生起来了,天不亮就听见叮当叮当的锤声,飘得满山谷都是。那味儿,才像过日子。

贵州雷山控拜村苗银锻造手锤打坯场景
贵州雷山控拜村苗银锻造手锤打坯场景

掌心里磨出来的分寸

说实话,我之前见过不少机器做的苗银饰品,亮得晃眼,花纹齐整得挑不出错。直到龙师傅捏起烧得樱桃红的银坯递到我跟前,我才知道差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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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银坯软得像刚蒸好的年糕,拿镊子碰一下都能留下印子。龙师傅抄起家锤,手腕一转就落了下去。叮当一声,震得我站在旁边都感觉虎口麻。他说苗银锻造最吃功夫的就是这开坯,一锤重了银会裂,一锤轻了压不实,要得就是腕上的劲儿,几十年练出来的筋力,学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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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墙根抽出来那块他爹传给他的拉丝板给我摸。板面是整块老钢,上面整整齐齐排着一百二十个孔,从粗到细,每个孔都是手工凿出来的。龙师傅说,他爹当年凿这块板,凿坏了三块才成,每个孔都要磨三遍口,不然拉出来的银丝会毛。这块板用了快五十年,孔都磨亮了,拉出来的银丝细得能绕手指三圈,摸起来润得像头发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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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很多新人图快,买机器做好的拉丝板,孔都是机器冲的,边口锋利,拉出来的银丝发僵,编花丝的时候总容易断。龙师傅摸着这块旧板笑,说老东西就是笨,笨出来的活儿才活。

贵州雷山控拜村老银匠手工凿制苗银拉丝板
贵州雷山控拜村老银匠手工凿制苗银拉丝板

炉子边绕不开的纠结

炉子边绕不开的纠结
炉子边绕不开的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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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话说回来,龙师傅现在也闹心。他儿子在凯里开了个网店,卖机器压模做的苗银首饰,二十块钱一个银坠子,销量好的时候一天能出上百件。手工的呢?一把掐丝银锁要打三天,材料费加工钱开价两千,问的人多,买的人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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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师傅不让儿子把机器摆回家里来,说我这炉子一辈子烧的都是手工银,机器的味儿不对,染了炉子,以后就打不出好活了。儿子也不跟他吵,就是每次回来都会说,爸,现在年轻人就喜欢便宜又好看的,谁管你是不是手工敲的?上次有个上海的姑娘,专门过来找龙师傅打一支龙纹头簪,说她外婆当年给妈妈的那支丢了,就想要一模一样的。龙师傅打了半个月,姑娘拿到手摸了两分钟,眼泪就掉下来了,说就是这个味儿,机器做的那个龙纹,死的,你这个,龙鳞都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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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时候,龙师傅又觉得,这锤子没白拿。

我走那天,龙师傅给我打了个小银叶子坠子,叶子边缘歪了一点点,他说刚才落锤的时候手晃了一下,不完美,别嫌弃。我攥着那片小叶子,银片一开始凉得扎手,走了半里山路,就焐成了我自己的体温。

现在我把它挂在钥匙上,每次摸到那点歪歪的边缘,都能想起控拜村满山谷的锤声,想起炉子里烧得发红的银块,想起龙师傅说的,笨活儿才有活气。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贵州雷山控拜村老银匠龙德发的手工苗银锻造实践,书写具体工序的手感与当代传承的真实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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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雷山控拜村,烧红的苗银锻造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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