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窑村的雨,落在龙泉青瓷上

清明跟着朋友去浙南爬山,误入龙泉大窑村的时候,突然下了暴雨。躲雨跑进山脚一个半开着门的院子,院子里码着半干的泥坯,檐下挂着半干的松柴,满鼻子都是湿泥土混着青釉的味道。老板阿青从里屋搬了条长凳出来,笑着说随便坐,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躲雨的时候蹭了阿青半杯新茶。茶盏就是他自己烧的龙泉青瓷。捧在手里,凉丝丝的,那青色透出来,像把整座大窑山的春雾都揉进了釉里。

枫洞岩下的瓷片说话

坐了十分钟,雨没小,阿青带我去院后头的山坡转,就是枫洞岩遗址的地界。坡上到处都是碎瓷片,随便踢踢就能捡到半块带青釉的残片,釉色还亮得像刚出窑。阿青捡了块指甲盖大的给我看,说你摸这个,这是南宋的胎,你看这个细,比我们现在揉的泥还匀。 说实话,我之前对龙泉青瓷的印象,就是博物馆玻璃柜里的大瓶子,标签写着年份,远看就是一块青,没什么特别。站在枫洞岩的雨里,脚边漫山遍野都是碎瓷片,才懂这不是什么凭空冒出来的手艺。明代初年,宫廷在这里建了御窑,要烧大件的青瓷供宫里用,原来散在各处的小窑口都凑到这里来,手艺揉来揉去,就揉出了不一样的东西。后来永乐之后停了御窑,窑工们散了,把碎瓷都埋在这里,一埋就是好几百年,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考古队挖出来,大家才看见原来当年的龙泉青瓷,真的是嫩蓝过雨,色同浅碧。
龙泉大窑枫洞岩明代御窑遗址瓷片堆积层
龙泉大窑枫洞岩明代御窑遗址瓷片堆积层
阿青说,他爷爷年轻的时候,还在这坡上捡完整的小碗卖,五分钱一个,换盐换米。那时候谁能想到,这些碎瓷片,就是龙泉青瓷的根啊。

拉坯机旁那双手的温度

回到院子,雨小了点,阿青带我们看他拉坯。手上全是泥,指缝里都是青灰色的陶土,指节上有好几道细小的伤口,都是揉泥蹭的。 做龙泉青瓷,第一步揉泥,最见功夫。阿青说,他跟爷爷学揉泥,揉了整整一年,爷爷才允许他碰拉坯机。春天大窑多雨,空气湿度常常到82%,泥里的水汽散不出去,要比秋天多揉十分钟,才能把泥里的气泡全赶出来,不然烧的时候会炸。我伸手摸了摸放在案子上揉好的泥,凉,硬,带着手的温度,像摸一块刚从山涧捞出来的青石头。 拉坯不用机器全自动,还是半手工,阿青脚踩着转盘,手顺着泥往上走,没几分钟,一个杯子的型就出来了,轮廓顺着他的手劲走,一点都不歪。最讲究的还是上釉,阿青做粉青釉,都是浸釉,把做好的坯拎着底,整个放进釉缸里,数一百二十下,再慢慢提起来,让多余的釉顺着坯的轮廓流下来,不能抖,一抖就厚薄不均,烧出来颜色花。 阿青说,釉是吃坯的,你对泥不用心,釉就给你脸色看。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龙泉青瓷匠人手工拉坯制作场景
龙泉青瓷匠人手工拉坯制作场景
烧窑用松柴,烧到1300度,要烧三十多个小时,阿青爷爷那时候,守窑要守在窑口,一夜不能睡,看火苗的颜色,调窑门的开度,现在有温度计了,阿青还是会守在窑口,闻松柴烟的味道,说烟的干湿,也能影响釉色。

茶台上的新裂纹

茶台上的新裂纹
茶台上的新裂纹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阿青做的最多的,不是博物馆里的仿宋古瓶,是巴掌大的主人杯,带开片的。 我一开始挺好奇,老辈人不是说开片是烧窑的瑕疵吗?温度不对才裂,怎么现在特意做?阿青挠挠头笑,说原来他也这么想,刚从陶瓷学院毕业回来的时候,一门心思烧那种完美无纹的粉青瓶,卖去古玩城,一年卖不出几个,房租都交不起,差点就出去打工了。后来有个杭州来的茶商,拿了他几个烧坏的带开片的杯子走,说年轻人就爱这个,养半年,茶汁渗进去,纹路变成金黄色,每个杯子都不一样。 阿青抱着试试的心态,做了二十个开片主人杯,放网上卖,半个月卖光。现在他的订单,八成都是主人杯,还有茶宠,小花插,都是给年轻人日常用的。阿青说,有时候也纠结,会不会改了老祖宗的东西,对不起爷爷?上次爷爷忌日,他烧了个新的开片杯子摆到坟前,下雨,雨水渗进开片里,纹路一下子活了,像爷爷画的梅枝,他突然就想通了。老祖宗当年不也给宫廷烧新样式吗?哪有一成不变的手艺? 院子门口的招牌还是爷爷传下来的“陈记窑”,原来的木牌子裂了,阿青换了新的木头,字还是照着爷爷原来的字迹刻的,一点都没改。他说,招牌不变,东西可以变,只要泥还是大窑山的泥,釉还是原来的配方,就还是龙泉青瓷。 走的时候雨停了,我买了那个一开始蹭茶的杯子,带回来。现在天天摆在我的茶台上,每次倒茶,都能看见茶汤透过青釉,颜色慢慢暖起来,开片的纹路慢慢被茶汁养深,一天一个样子。那天大窑村的雨,好像就封在这层釉里,每次摸,都能摸到湿湿的山风,摸到阿青揉泥的那双手的温度。它不是摆在玻璃柜里遥不可及的旧物,是我天天用的杯子,会变,会活,带着人的气息。就这么挺好的。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以浙江龙泉大窑村年轻窑工的日常创作场景为切入点,展现龙泉青瓷传统技艺在当代日常使用需求下的活态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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