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沿京沪高速往南,不到一小时车程,便到了廊坊。这座夹在京津之间的城市,常被人称作“京津走廊上的明珠”,听起来光鲜,可廊坊人自己不怎么这么叫。他们更习惯说“咱们这儿”,语气里带着一种踏实的归属感。
我第一次认真打量廊坊,是在广阳区南汉村。村口立着一座仿古牌坊,走进去,青砖黛瓦的民居整整齐齐,雕花门楼、木石牌楼随处可见。一个北京来的游客举着手机拍个不停,嘴里念叨:“飞檐、雕花特别有中式韵味,走在这儿像逛园林。”南汉村始建于明初,几百年来,村里人世代做着一件事——仿古家具和宫廷艺术品。从明代起,就有人去北京琉璃厂做工,手艺传了一代又一代,不仅没丢,还越做越精。
在省级非遗百宝嵌传承人周洪俊的工作室里,我碰见他的徒弟周晨光正低头雕一块木板。木胎上先雕出凹槽,再把玉石、贝壳一片片嵌进去,讲究的是严丝合缝。他手里那幅“松鹤图”做了半个月,还没完工。“游客要是感兴趣,我们也能教简单的雕刻手法。”周晨光说。旁边的天津游客王成刚刚体验完一道工序,举着自己刻的小木片说:“能亲手参与,还能把作品带回家,这比单纯逛景点有意义多了。”南汉村如今拥有百宝嵌、金漆彩绘等20多项非遗技艺,21位省市级传承人在这里扎根。村里的非遗工作室不是“闭门创作”,而是敞开门让游客进来跟着匠人学掐丝、试彩绘。
夜色渐浓时,南汉村的宫灯次第亮起。我想起一句话:手艺这东西,有人做才叫手艺,没人做了就成了遗产。南汉村的人显然明白这个道理。
离南汉村不远的安次区西太平庄村,藏着另一门手艺——皮影。31岁的王永跃是王氏皮影戏第四代传承人。这门始于清末的民间艺术,传到他手里已经一百多年了。我去的那天,他正在农家小院的工作室里整理皮影道具,为一场演出做准备。锣鼓一响,演出开始。幕布上武松的形象栩栩如生,时而怒目圆睁,时而腾挪跳跃。王永跃左手持主杆,右手控制两根手杆,皮影在影窗上灵活跃动,红缨枪上下翻飞。
“从我太爷爷那一代开始,我们家族就与皮影结下了不解之缘。”王永跃说。小时候他常跟着爷爷走街串巷去演出,“那时候皮影戏很受欢迎,每到一个地方都围满了人。”后来电视、网络兴起,皮影戏的观众越来越少,很多老艺人转行不干了。王永跃没走。他2009年专程去北京学艺,回来后一边演一边创新,除了《武松打虎》《白蛇传》这些传统剧目,还推出了红色主题皮影戏《丰碑》。
皮影人物的制作从选皮到成形上戏,最少要八道工序。选皮一般用驴皮或牛皮,要表面细腻、柔韧性好;制皮要浸泡、刮皮,让皮料薄而透明;画稿、镂刻、敷彩、发汗、缝缀、装杆,每一步都马虎不得。王永跃拿起一块皮料给我演示,手指翻飞间,一块普通的皮子渐渐有了人的轮廓。他说:“这些人物不是冰冷的,是有灵魂的。”
我想,能让一门手艺活下来,靠的就是这种“有灵魂”的劲儿。
再往南走,到了固安县。永定河畔,林木蓊郁,杞柳成荫。固安柳编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张万富的工作室就设在这里。我去时他正坐在屋里编柳筐,柳条在手里折弯、挑线、编制,一丝不苟。固安柳编始于明代,至今七百多年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当地有四万名柳编编工。2011年固安柳编列入国家级非遗时,柳编师傅已不到五十人,六十五岁以上的占了四十个。
张万富自幼跟着祖父、父亲学这门手艺。他说,固安地处永定河畔,盛产的杞柳为柳编提供了得天独厚的原料。编一个果篮,要经过打底、圆底、收口、提把等工序,每道都要编织紧密、纹理整齐。如今他不仅自己编,还教徒弟、进学校,想方设法把这门手艺传下去。
廊坊的手艺不只在工坊里,也在饭桌上。香河肉饼皮薄如纸、外焦里嫩;三河小熏鸡创始于清末,色泽金黄、肉质鲜美;大城驴肉以秘方精制,鲜嫩松软。还有一道“王麻子烧鸡”,背后藏着一段有意思的故事。创始人王树林拜的老师石师傅,曾是清宫御膳房专司烧鸡的大厨,为慈禧太后做过烧鸡。石师傅出宫后落脚廊坊,收了王树林为徒。王树林做出来的烧鸡肉质鲜嫩,刚出锅用力一抖就能脱骨,香味能飘满整条街。如今传到了第三代传承人孙庆春手里,每天凌晨三点工坊就灯火通明。
廊坊人做吃食讲究,做手艺更讲究。这座城市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名头,但细看之下,处处是踏踏实实做手艺的人。南汉村的匠人守着百宝嵌的刀锋,第什里的风筝艺人捏着竹篾扎骨架,炊庄村的高腔戏传人一句一句地教唱腔,胜芳古镇的花会队伍一代一代地踩着高跷走过石板路。
这些东西看起来都不大,凑在一起,就是廊坊的底色。它不张扬,不喧哗,像永定河畔的杞柳,默默长了几百年,被人折下来编成筐、编成篮,装着一方水土的日子,一代又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