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讲堂
一 本子上全是死字
本子是最便宜的学生练习本，横格，五毛钱一本那种。字挤得密。红笔蓝笔混着写，还有用圆珠笔画的歪歪扭扭的路口示意，一个方框，三条斜线，旁边标个箭头。 卡子门转盘，早高峰七点二十以前必须过。过了就是死。 中山门大街，下雨天别走最右边那道，积水能吃大半个轮子。 迈皋桥医院门口，上午九点到十点别停。有贴条的。 这种句子，几百条。有些后面打了勾，有些划掉重写。他笔下“死”字用得特别多。不是别的意思，就是堵死。有一次我问他，你写这么多死字，不怕忌讳？他说怕什么，路又不会记住我。 他开出租是从九十年代开始的。先开桑塔纳，后来捷达，再后来换成伊兰特。车上最早没有导航。他靠一本《南京城区道路图》，加上一张嘴问路。我小时候跟过两次车，印象最深的不是风景，是他跟乘客吵架，就为了走哪条路。 “走城东干道快。” “师傅你别信那个机器，它不懂南京。” 这话他说了多少年我数不清。前半句给别人，后半句给自己。
二 导航仪学会说话那年
三 绿灯一路亮着
他最后几年开网约车。派单的提示音像蚊子，隔一会儿嗡一下。他得接，拒多了评分掉，好单就轮不到他了。有一回他跟我讲，现在开车不算开车，是被一个看不见的人牵着鼻子走。 “它让我往东我就往东。它晓得我该在哪儿出现。” 那段时间我正好采访过一个做信号配时的工程师。他讲得很技术：主干道的信号灯现在能根据检测到的车流自动调整绿灯时长，相邻几个路口还能做协调，让一批车连着过去，叫绿波带。他说完还比划了一下，手上像在拨一串珠子。 我问他，司机能感觉到吗。 能。他说。有司机会发现某条路忽然顺了，一路不停。也有司机会发现，自己赖着走了十几年的那条捷径，不管用了。因为系统把车都引到那边去了，捷径就不再是捷径。 我把这句记在笔记本上。回家路上我开车经过中山门大街，一路绿灯。六个路口，一个没停。我哼了一声，然后眼睛有点酸。 话说回来，这算好事还是坏事，我说不清楚。对他那样的人，大概两样都占。
四 他记下的错误，系统也记下了
五 那本本子没有被扫描进去
现在我也开车。手机架在出风口上，路是绿的黄的红的。有天晚上走新模范马路，导航忽然说前方事故，为您重新规划路线。我嘴上骂了一句，手上还是照它说的拐了。 拐进去那条巷子，我爸本子上写过。三条巷，晚上能走，白天别走，早上有小学生。 我笑了一下。靠边停车，把手机拿下来，翻那个文件夹——四本本子我都拍了照，存在硬盘里，文件夹的名字叫爸爸的路。 系统的数据库里没有这个名字。里面只有一串编号，一个司机的标识，一大片匿名的点。他死之后那个点就消失了。路况图上不会有任何变化，一台车不跑了，跟一滴水掉进长江一样。 前阵子口述史收尾，最后一个受访的老头问我，现在这车是不是自己会开了。我说还早。他说那好，那我还能再开几年。 他说话的时候手放在方向盘上，手心那层老茧磨得发亮。 我没告诉他，他每一次转弯其实都被记下来了。也没告诉他，等他哪天不开车了，图上的那个点会不见，而那条路照样亮着绿灯。 这事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真的。作者|faw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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