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讲堂
上周整理老房子储物柜的时候翻到我爸的旧工作本。
藏蓝色硬壳，封皮右下角磨出了浅棕色的纸板，页边沾着半圈咖啡渍，是他加班时不小心碰翻的速溶咖啡留的。里面全是钢笔记的数字，12毫米，3吨，Q355钢，一行接一行，不少数字被红笔划掉，旁边打个歪歪扭扭的叉。
熬到三点的深夜
我高中那几年，他几乎每个月都要熬一两次大夜。
那时候他在省属的工程机械设计院做结构设计，用的CAD还是2007版的单机软件，画完挖斗的结构件，要把所有尺寸手动输进CAE仿真软件，算受力，算应力，看会不会断。
改个参数有多麻烦？
比如把挖斗的加强筋厚度从12毫米改成10毫米，得先在CAD里改完图，导出尺寸表，再打开CAE，把之前输的所有参数挨个核对一遍，改完厚度，再跑仿真。跑一次要四个小时。
有一次他改完参数，输CAE的时候把挖斗的瞬间载荷从3吨写成了300公斤，跑出来的应力远低于屈服强度，他当时还高兴，第二天拿着报告去找总工汇报。总工扫了一眼载荷值，直接把报告扔回他桌上。
“你挖豆腐呢？”
他脸瞬间就红了。回去重新输参数，重新跑，我起夜喝水的时候，看见他书房的灯还亮着，电脑风扇转得像要起飞，杯子里的茶凉得透透的，连茶叶都沉在杯底。
我那时候还嫌他书房的灯晃得我睡不着。现在想起来，那哪是灯晃。是他把所有没意义的重复劳动，都扛在了自己身上。
说实话，他那时候跟同事吐槽最多的就是这俩软件。就像两个闹别扭的老邻居，你跟左边说完话，得跑到右边把一模一样的话再说一遍，说多了还容易说错。
2019年的那次软件升级
不过话说回来，院里申请新软件的钱，跑了快两年才批下来。
2019年秋天，他们终于换了新的工业设计平台，第一次上了双向参数关联的功能。
他第一次用的时候，我刚好在他单位等他下班去吃火锅。他坐在电脑前，像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小孩，在CAD里把加强筋的厚度从12改成10，切到CAE界面，本来要伸手去输参数，结果弹出来一个小弹窗。
“是否同步CAD修改的关联参数？”
他愣了三秒，点了是。
所有参数自动更新了。钢板厚度、材料密度、载荷值，所有他之前要手动输的数字，一个不差的填在了对应的框里。跑仿真只花了二十七分钟。
他当时给我打微信电话，声音都飘了。“早知道有这玩意，我前十年少熬多少夜。”
后来他跟我解释，以前CAD和CAE是两张皮，你在这边改了零件的尺寸，那边的仿真软件根本不知道，得手动把所有参数导过去。要花时间。还容易输错。现在两边的核心参数是绑在一起的，你在任何一边改了和设计、仿真相关的参数，另一边会自动同步，不会漏，也不会错。
不是所有内容都同步。比如你在CAD里改个标注的字体大小，CAE根本不会管。但只要是和零件实际属性相关的数字，一个都不会差。
他第一次用这个功能出的报告，一次就过了总工的审核。那天他提前半小时下班，带我去吃了我念叨了好久的牛油火锅，多要了两份毛肚。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为了输错参数熬过夜。出差的时候，客户要改设计，他在高铁上用笔记本改完CAD参数，自动同步到CAE，直接出仿真结果，不用再随身带个小本子抄所有的数字。
他之前因为输错参数被扣的两次奖金，后来院里补发给了他。他用那笔钱买了个新的砚台，写了好长时间的毛笔字。
旧本子里的最后一页
他退休前最后一天，把那个藏蓝色的旧本子翻出来，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参数不用再抄两遍了。”
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挖斗，钢笔画的，线条很糙。
我翻那个本子的时候，看到那行字，忽然想起他之前跟我说，他刚参加工作的时候，连电脑都没有，所有的零件图都是用铅笔画在绘图纸上，仿真都是靠手算，算一个结构件的应力要花一周。后来有了电脑，有了CAD和CAE，省了不少时间，但还是要抄参数。
他总说，不是自己不想快，是工具太笨。
没人会为了抄参数熬到三点。那些重复的、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的劳动，本来就不该由人来扛。
上周我去看他，他正在小区楼下帮邻居设计个晒被子的金属架子。手里拿个平板，装的就是当年他们院里换的那套工业软件，双向参数关联的功能一直开着。他把架子的钢管长度从1.5米改成1.8米，切到仿真界面，自动同步参数，跑出来的应力值显示，这个长度的架子能承受10公斤的重量，完全够用。
他说，现在年轻人做设计，不用像我们那时候，把一半的时间都花在抄参数上。能多想想怎么把东西做的更结实，更省材料，怎么让用的人更方便。
我把那个旧本子放回储物柜最上层的时候，窗外的工地正在挖地基。我忽然想起他画了一辈子的挖斗。
没人知道再过十年，工业软件会变成什么样。
但至少，不会再有人为了抄一遍参数，熬到三点了。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见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