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病历夹里的数据脱敏

七月的南京，梧桐的影子斜斜打在鼓楼旁的老家属院玻璃窗上，我蹲在奶奶家的五斗橱前，把压在磨毛玻璃板下的东西一张张抽出来。有攒了十几年的旧粮票，有我小学三年级皱巴巴的三好学生奖状，有奶奶2019年住省人民医院的出院小结，还有一叠后来换的、盖着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红章的就诊凭证。

玻璃板下的旧单据

最老的那几张单据上，所有信息都印得透亮：身份证号从开头到末尾一个数字不少，家庭住址精确到单元门牌号，连我当年陪她看病留的手机号，都完整印在缴费单的角落。

2022年之后再打出来的单据，看着就有点“残”。身份证号中间打了一排星号，家庭住址只写到小区名字，连手机号都缩成了138****1234的模样。我第一次拿到这样的单子时，还举着纸问社区收费窗口的张阿姨，是不是打印机的硒鼓坏了，漏了墨。张阿姨头都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说什么坏了，是现在搞数据脱敏，怕你们的信息漏了被骗子盯上。

我当时没懂。

就觉得不就是打个缴费单吗，连个完整的号码都印不出来，要是我哪天把单子丢了，别人捡起来连我家住哪都不知道，这不反而更容易帮我挡掉诈骗？

这话后来还真应验过。去年冬天奶奶在家接到电话，对面的人操着外地口音，说她的医保账户被冻结了，要转两千块到指定账户才能解冻。换以前我肯定会慌着翻她的医保卡找账号，那天我随手抽了张桌上的缴费单，给对方念了个半遮半掩的身份证号，对面沉默了两秒，直接把电话挂了。

社区机房里的半罐茶叶

后来有次我帮社区做老年智能设备普及的志愿活动，第一次进了小区地下一层的那个小机房——就是以前放旧配电设备的小隔间，现在摆了两排黑色的服务器，风扇嗡嗡转得像夏天的知了，墙上还贴着去年的消防检查记录，边角已经被潮气卷了起来。管机房的是以前在电信做过运维的老周，穿个洗得发白的跨栏背心，看见我进来就挪了个塑料板凳，给我倒了杯凉白开，杯壁上还凝着水珠。

他说前几年他们的系统，所有居民的档案都是存在本地硬盘里的，谁要调数据，拷个U盘就能拷走。有次隔壁小区出了数据泄露的事，骗子顺着漏出去的信息给他们小区的老人打诈骗电话，能报出老人的全名，儿子在哪上班，孙子上几年级，连老人上次去医院开的什么降压药都知道，前前后后骗走了三个老人攒了好几年的养老钱。

老周说现在怕了。

现在所有的居民数据从进系统的那一刻开始，凡是要对外展示、要打印出来、要给第三方合作的上门服务机构看的内容，全部要过一道脱敏的流程，身份证号、手机号、家庭住址、既往病史这些最容易被骗子利用的信息，能遮的就遮，能换成模糊标识的就不显示完整内容，哪怕是他们自己管机房的，要查完整的原始数据，都要走三层审批，留操作日志，谁看的、什么时候看的、看了哪几个人的记录，系统都记得清清楚楚，半分做不了假。

他的服务器机柜旁边摆了个玻璃罐，装了半罐雨花茶，是去年社区发的节日福利，茶叶都有点潮了。他说以前总觉得“数据”这东西就是硬盘里一串冷冰冰的数字，跟活人没关系，现在才知道，那些数字背后都是张阿姨家的糖尿病病历，李大爷的高血压取药记录，还有我奶奶上次做白内障手术的单据，要是漏出去，那些老人连觉都睡不好。

被遮掉的那三位数字

有次我帮奶奶整理她的就诊档案，找她2021年那次膝盖手术的报销记录，翻遍了所有能在系统里查到的电子单据，都找不到完整的住院号——不是全的，是中间遮了三位数字。最后还是带着身份证和户口本，跑到医院的病案室，在登记本上签了名字，才把盖着红章的原始单据调出来，上面的信息是全的，连当时的管床医生写的查房记录都看得清清楚楚。

说实话我当时有点别扭。觉得自己家的老人，自己家的就诊记录，为什么看个完整的内容还要签字审批？就好像你翻自己家的抽屉，还要先跟门口的保安打个招呼一样。

去年有个做智慧养老APP的朋友来南京谈合作，想拿社区的老人健康数据做产品的服务优化，找老周要数据。老周给了他一份脱敏后的数据集，里面所有的老人都变成了随机的编号，年龄是按区间算的，比如60到65岁，65到70岁，具体的病史只保留了慢病的大类，比如高血压、糖尿病，连具体的就诊时间都模糊成了季度，根本定位不到具体的某个人。

朋友一开始还不乐意。

说这样的数据做出来的模型不准，根本不知道哪个老人有什么具体的问题，怎么给他们推适合的上门服务，老周就跟他算帐，说要是把完整的病历给你，你转头把数据卖给卖三无保健品的，那些被骗子找上门的老人，你能挨个上门赔礼道歉吗？

朋友最后也认了，就用那份脱敏的数据做了个简单的服务提醒系统，就是到了社区医院取药的时间，给对应的老人发个短信提醒，也没搞什么复杂的个性化推送，用了大半年，也没出什么岔子。他后来跟我说，以前总觉得数据脱敏就是给数据“穿衣服”，穿得太厚了就看不到里面的东西，现在才发现，只要方法对，就算穿了衣服，该能看到的轮廓一点都不会少，反而能避免很多没必要的麻烦。

我后来翻了点零散的资料才知道，数据脱敏根本不是大家想的那样，把几个数字换成星号就完了。它有好多种处理方式，有的是把真实的信息换成逻辑通顺的假信息，有的是把精确的数值换成大致的区间，有的是把能精准定位到个人的标识全部去掉，让拿到数据的人根本没法把数据和具体的某个人对应上，同时又能保证数据本身的参考价值，不会因为遮了几个字就变得完全没用。

昨天我又去奶奶家，帮她把新打出来的缴费单夹回那个磨得皮都掉了的旧病历夹里。上面的身份证号还是遮了中间的八位，手机号还是打了星号，奶奶凑过来看了两眼，说这样好，上次那个骗子打电话来，连我全名都报不对，根本骗不了人。

梧桐絮又飘进来了。

落在那个磨毛的玻璃板上，我突然觉得，以前我们总觉得技术是很远的东西，是实验室里闪着指示灯的服务器，是新闻里说的大数据系统，是要花很多钱搞的高大上工程，可其实它最后就落在这些印着星号的单据上，落在机房里半罐没喝完的雨花茶上，落在老周写在笔记本上的那几行操作审批记录里。它没有那么轰轰烈烈，甚至有点麻烦，有时候还要多跑两趟病案室，多等几分钟审批，但它就是悄悄把那些以前露在外面的、容易被人伸手抢走的东西，轻轻挡在了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