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讲堂
写满歪字的旧账本
之前我总觉得外婆的记账本就是一堆乱涂的流水。今天买了三斤排骨，明天给外公买了贴膝盖的膏药，后天给我塞了十块钱买冰棍。她早年记性好的时候，翻两页就能找着对应数，后来年纪大了，眼睛花，记混是常有的事。上次家庭聚餐，她拉着我妈念叨，说记得2018年给我交高中择校费凑了两万，结果翻账本找了半个钟头，找着的是给舅舅凑开店本钱的那笔。她当时坐在餐桌旁，手指点着纸页，耳朵尖都红了，说自己老了，脑子不好使了。 我当时没好意思说，这哪是脑子不好使，是她最开始记的账太“重”了。每一行都把所有信息堆在一块儿，没有拆分，找起来自然费劲。我做数据这行快八年，天天跟数仓打交道，最知道这种全堆在一行的流水，查起来有多慢，冗余有多严重。现在想起来，她当时那点窘迫，我完全能共情——就像我之前帮刚入职的新人查数，他把所有字段都堆在一个宽表里，查个去年的销售数据要等半小时，急得满头汗的样子，跟外婆当时找不着账的样子，一模一样。
没人教过的建模逻辑
我盯着她画的那些格子看了好久，突然反应过来——这就是我天天挂在嘴边的维度建模啊。 之前在公司开评审会，我跟产品经理拍桌子的时候，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别把所有维度字段都堆在事实表里，要单独拆出来做维度表，减少冗余，加快查询速度。我当时以为这是我跟几个同事熬了好几个月，翻了几十本专业书才摸透的道理。结果外婆戴着老花镜，用五毛钱一支的圆珠笔，在没有网络、没有专业教材的老房子里，早就把这套逻辑用得门清。 她把所有常打交道的人，单独在账本最后留了三页纸记：菜场卖肉的张阿姨、小区诊所的王大夫、我、我妈、我舅舅、楼下收废品的李叔。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标着点固定的信息：张阿姨的五花肉比别家贵五毛，王大夫的膏药贴了不过敏，我小时候每次要零花钱都买橘子汽水。这哪是什么小本本，这就是最朴素的维度表啊。她之前记流水的时候，每次提到张阿姨，都要写全“泰山新村菜场最里面摊位的张阿姨”，现在只要写个“张阿姨”，对应的所有固定信息都在最后那几页，找的时候翻过去就行，省了多少重复的字。 不过话说回来，谁规定维度建模就得是工程师的专利呢？
存在云盘里的旧账
我这次搬东西，把外婆所有的账本都装在文件袋里带回了家。没有像之前做公司项目那样，搭什么复杂的数仓集群，就照着她当年画格子的逻辑，在云盘里建了三个简单的文件夹：一个放所有的日期维度，把每一年的节气、家里的大事都标在里面；一个放所有往来人的维度，把她记在最后几页的人名、对应的小备注都扫进去；最后一个文件夹，放每一笔收支的事实记录。 上周我妈找2008年我高考那年，外婆给我交报名费的数。我在云盘里搜了三秒就出来了——285块，备注栏里歪歪扭扭写着“大囡陪小囡去的，路上买了瓶橘子汽水”。 我妈当时盯着屏幕愣了好久，说她都忘了那天的事。她只记得那天太阳特别大，我考完出来满头汗，根本不记得我们在考点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两瓶冰橘子汽水。 我没有把扫描件上的水渍、外婆打盹画的小圆圈、被虫蛀的小破洞修掉。就原样存着。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以后大模型要把所有数据都堆在一块儿，什么维度什么表，都要被淘汰了。我每次刷到这种言论，就会想起外婆的旧账本。她从来没听过什么数仓，什么维度建模，更不知道什么是大模型。她只是想把日子记清楚，想在想起来的时候，能找着哪笔钱给我买过冰棍，哪笔钱给外公买过膏药，哪个老朋友曾经在她困难的时候帮过忙。 上次我给外婆打视频，说我把她的账本都存到网上了，以后什么时候找都不会丢。她在屏幕那头笑得皱纹都堆起来，说“那感情好，省得我下次翻半天找不着”。 我没跟她说，我做了这么多年的数据工作，最有价值的一次建模，根本不是在公司的项目里。是照着她四十年画在旧账本上的歪歪扭扭的格子，把那些藏在纸页褶皱里的日子，好好存着。作者|大讲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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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白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