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送众包：千万骑手背后的算法边界与3年变局

上周三晚十点，我在望京SOHO楼下碰到个跑众包的小哥，攥着手机蹲在台阶上啃冷掉的肉包子。

不是等单。

是刚被派了个跨三个街区的急单，超时2分钟，扣了18块，相当于他跑三单的净收入。

很多人对配送众包的印象还停留在”想跑就跑、想停就停”的灵活副业神话里，觉得这是数字经济给普通人留的一条低门槛的增收通道。但真的扎进行业里看就会发现，这套跑了快10年的系统，早就从最初的”信息撮合工具”，长成了一张把千万骑手的时间全部拧进算法齿轮的密网。

众包的技术边界：从抢单到派单的10年迭代

最早的配送众包模式可以追溯到2015年前后，那时候平台根本没有什么复杂的算法，就是把用户的订单挂在公共池里，骑手自己挑单、自己算路线、自己决定接不接，甚至接了单觉得距离太远可以直接取消，不会有任何惩罚。那时候的众包真的是”灵活”——学生下课了跑两单赚零花钱，上班族下班了顺路带两单赚个油费，没人会要求你每天必须在线多久，也没人会给你算所谓的”履约率”。

但现在的众包，早就跨过了最初的信息中介边界。现在的众包模式是一套把骑手的实时位置、历史接单率、超时率、甚至用户的历史投诉偏好全部纳入计算的精密履约系统。平台会把整个城市的配送范围拆成直径500米左右的网格，实时计算每个网格里的订单量、骑手数量、交通拥堵情况，然后给每个在线的骑手匹配一个”最优订单包”——不是单独的一单，是3到5个顺路的订单，让骑手在最短的时间里跑完，把平台的单均履约成本压到最低。

很多人以为现在的骑手还是在”抢单”，其实早就不是了。我之前跟某平台的一线运营聊过，现在90%以上的众包订单是系统自动派的，骑手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你要是连续拒绝3个系统派的单，账号的派单优先级就会被降到最低，接下来两个小时根本接不到近距离的高报酬订单，只能接那些别人不愿意跑的远单、低单价的单。所谓的”自由选择”，从你打开APP上线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算法算死了。

被打破的边界：不是零工，是没有劳动合同的全职

按照最初的定义，配送众包的核心特征是”临时性、非全职、利用碎片化时间提供服务”，但现在这个边界早就被冲得稀碎。目前国内即时配送行业的整体骑手规模已经突破千万，其中纯众包骑手的占比从2019年的不到30%涨到了接近一半。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些众包骑手里，有超过60%的人每天在线时长超过8小时，跟传统行业的全职上班族没有任何区别。

为什么平台要拼命扩大众包的比例？账很好算：专送骑手是要签劳动合同、交社保、算底薪的，单均履约成本大概是6块钱；而众包骑手是按单结算，没有固定底薪，没有社保，没有任何用工附加成本，单均履约成本能压到3块多。去年有几家头部平台悄悄裁掉了部分区域的专送站点，把原来专送覆盖的区域全部转给众包骑手承接，算下来光这一项，一年就能省出几十亿的成本。

现在的众包网络，早就跳出了”送外卖”的单一应用场景。你能在上面叫人帮你取忘在家里的钥匙，帮你把宠物送到宠物医院，帮你在疫情封控的时候买急需的药品，甚至能帮你把一份紧急的合同从城东送到城西。这套网络的渗透密度，已经比传统的同城快递网络高了不止一个量级——传统快递是按天算时效，众包网络是按分钟算时效，只要你所在的区域有骑手在线，30分钟就能把东西送到你手上。

但这种高密度的网络，代价是骑手的权益被无限压缩。现在的单均配送费从2019年的6块多降到了3.8块左右，骑手要想赚够跟之前一样的收入，就得比之前多跑将近一倍的单。很多骑手为了不被系统降优先级，哪怕身体不舒服也不敢下线，就怕停个几天，之前攒的派单权重就没了。

绕不开的治理坎：算法的黑箱不能用”自愿”来搪塞

现在行业里最大的矛盾，从来不是”骑手想不想多赚钱”，而是平台把所有的责任都甩给了”自愿接单”的合作关系。

比如骑手在路上出了交通事故，平台会说”我们是信息中介，你是自愿接单的合作方，不是员工，所以我们不承担工伤保险责任”；比如骑手被系统扣了钱，找客服申诉，客服会说”这是系统自动算的，我们也没办法”；比如系统给骑手算的配送时间紧到根本不可能完成，骑手只能闯红灯、逆行，出了问题，平台又会说”这是骑手自己的安全意识问题，跟我们的规则没关系”。

算法的责任边界，从来不是一句”你自愿的”就能糊弄过去的。我之前见过一个骑手，去年冬天摔了腿，在家养了20天，再上线的时候，连续3天接的单全是要爬6楼的老小区，没有电梯，单均报酬比其他骑手低1块5。他找客服问为什么，客服翻来覆去就是那套”系统自动派单，人工无法干预”的话术。真的无法干预吗？当初系统给他算最优路径、给他扣超时罚款的时候，怎么不说人工无法干预？

这两年监管一直在推”算法取中”，要求平台把最严苛的配送时间调整成合理的弹性时间，给骑手留够等电梯、爬楼的余量。但实际落地的效果怎么样？说实话，大部分平台只是把用户端显示的配送时间改了，后台的考核规则根本没动——用户看到的配送时间是45分钟，但是系统给骑手的考核要求还是30分钟必须送到，晚一秒就扣钱。

聊点实在的，未来3到5年，这个行业会发生什么？

第一，配送众包的规模不会再像之前那样爆发式增长了。现在国内主要城市的核心区域，骑手的渗透密度已经到顶了，接下来的增长不会靠送外卖，而是靠跨城的即时配送——比如从杭州送个文件到上海，3小时达，从苏州送个生鲜到无锡，2小时达，这才是下一个增量场景。

第二，平台和骑手的关系一定会变。不会一直是现在这种”甩锅式的合作关系”，至少给众包骑手交工伤保险这件事，是板上钉钉的，不用等太久。毕竟现在千万骑手的规模摆在那里，总不能一直让大家裸奔在路上跑。

第三，算法的黑箱会慢慢被打开。以后骑手接每一单的时候，都能看到这单的配送费是怎么算的，超时的话会扣多少钱，系统给的路径为什么是这么设计的，而不是现在这样，骑手被扣了钱，连个申诉的明确依据都没有。

那天我跟那个蹲在台阶上的小哥聊了十分钟，他说他之前是在老家的工厂上班的，一个月四千块，现在跑众包好的时候能赚七千，但是他从来不敢生病，不敢请假，因为只要停一周，账号的派单权重就掉下来，再想捡起来就得熬好几个通宵。

风一吹，他手里的冷包子掉了半块在地上，他捡起来拍了拍灰，塞进嘴里。

手机响了，系统派了新的单。

他爬起来，跨上电动车，消失在晚高峰的车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