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合肥科学岛。EAST控制大厅的灯还亮着。有人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波形,有人啃着已经冷掉的包子。屏幕上那条线,代表着一团比太阳核心还热十倍的等离子体,正悬浮在一个甜甜圈形状的磁场笼子里。
这场景我看了很多次。每次都觉得,人类挺倔的。
核聚变,说白了就是让两个轻原子核——通常是氘和氚——撞在一起,变成一个稍重的核,然后亏掉的那一点点质量,变成巨大的能量。爱因斯坦那个公式,E=mc²,在这儿不是考试题,是每天烧钱的现实。
太阳就是这么干的。它靠自身巨大的引力,把等离子体压在核心,慢慢烧。可地球上没有那个引力。我们只能用别的办法:要么用超强磁场把等离子体悬空兜住,要么用激光从四面八方猛轰一个小靶丸。前者叫磁约束,后者叫惯性约束。

托卡马克,就是磁约束里挺出名的那个“甜甜圈”。苏联人上世纪五十年代搞出来的。环形真空室,外面绕着一圈圈线圈,通电以后产生螺旋磁场,把带电的等离子体箍在里面。温度?一亿度。什么概念?太阳核心大概一千五百万度。你品品。
但问题来了——这么高的温度,什么材料都扛不住。所以等离子体不能碰壁。得靠磁场把它悬浮起来。可磁场这东西,脾气也不好。等离子体会乱跑,会撕裂,会突然崩溃。这叫“破裂”。一旦破裂,巨大的能量瞬间砸到内壁上,跟小型爆炸似的。
那些年,我们追过的“五十年”
圈里有个老笑话:核聚变永远还要五十年。上世纪七十年代这么说,九十年代这么说,现在……好像也没变多少。
说实话,这不怪大家悲观。进度确实慢。但慢有慢的理由。
你得同时搞定好几件事:加热到上亿度、把等离子体约束住足够长的时间、让反应产生的能量超过输入的能量、还要把产生的热量导出来发电。这还没完——氚这东西在自然界几乎不存在,你得靠反应产生的中子跟锂反应,自己“造”氚。这叫氚自持。难。真的难。
而且材料问题绕不开。中子轰击内壁,会把材料打得千疮百孔,还会让它带上放射性。虽然比裂变堆的废料好处理,但也不是零麻烦。
我见过一些宣传,说核聚变“绝对安全”、“没有核废料”。这话不准确。它没有链式反应失控的风险,这是真的。可中子活化、氚泄漏、材料寿命,都是实打实的工程难题。

2022年那个“净能量增益”,到底怎么回事?
2022年12月,美国劳伦斯利弗莫尔国家实验室的国家点火装置(NIF)宣布:一次激光聚变实验,释放的能量超过了激光输入的能量。媒体炸了。标题党满天飞。“核聚变重大突破”、“人类能源问题解决了”。
冷静点。
那个实验用的是惯性约束,不是托卡马克。激光从192个方向轰击一个微小的氘氚靶丸,瞬间压缩到极高密度和温度。释放出来的能量,确实比激光器输出的能量高。但——激光器本身耗电巨大。你算总账的话,输入的电能远大于输出。所以那是科学上的里程碑,不是商业发电的转折点。
不过话说回来,这事的意义在于:它证明了点火(ignition)是可行的。等离子体自己烧起来了,alpha粒子自加热占了主导。这在以前是理论预测,现在被实验确认了。
ITER、EAST、私企,各走各的路
现在全球规模很大的磁约束项目是ITER,在法国南部。七个成员方出钱出人:中国、美国、欧盟、俄罗斯、日本、韩国、印度。目标是在2035年左右实现氘氚运行,产生500兆瓦的聚变功率,输入50兆瓦。Q=10。就是输出能量是输入能量的十倍。这个目标其实挺保守的,但工程上已经够呛。
中国有EAST,就是开头那个合肥的装置。2021年实现了1.2亿度101秒,后来又搞到更长时间。这些数据公开可查。别小看这些“秒”,每延长一点,都是对不稳定性控制的大考。
私企那边也挺热闹。Commonwealth Fusion Systems用高温超导磁体,想把托卡马克做小。TAE Technologies走的是场反位形路线。还有General Fusion,用机械活塞压缩液态金属。听着像蒸汽朋克,但人家真在干。
谁先跑出来?不知道。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多条路线在互相激发。
问答:那些你不好意思问的
“聚变堆会不会爆炸?”
不会。它没有链式反应。一旦约束失效,等离子体瞬间冷却,反应自己就停了。这点跟裂变堆本质不同。
“放射性废料呢?”
有,但主要是中子活化产生的。半衰期通常比裂变废料短得多,一般几十年到一百年就能降到安全水平。但“短”不等于“没有”,还是得妥善处置。
“什么时候能用上聚变电?”
没人能给准话。乐观的私企说2030年代。ITER说2050年左右。我个人的感觉——别指望它来解决眼下的气候危机。那是 renewables 和储能该干的活。聚变是长线。
“花这么多钱值吗?”
这问题不好答。如果只看短期回报,不值。但人类对能源的需求是根子上的事。化石燃料会枯竭,裂变有废料和公众接受度问题, renewables 有间歇性。聚变要是成了,燃料从海水里提,几乎用不完。这个诱惑太大。
冷思考:别把聚变当救世主

我有时候觉得,媒体把聚变捧得太高,反而害了它。一有进展就“突破”,一有延迟就“骗局”。这种二元叙事,对科研没好处。
真实情况是:我们在一点点啃硬骨头。每啃下一块,都值得高兴。但离整桌菜上齐,还早。
而且聚变不是唯一的路。裂变、光伏、风电、地热、储能,都在往前走。能源转型是个组合拳,不是单靠一招绝杀。
不过,每次看到EAST里那团发光的等离子体,我还是会起鸡皮疙瘩。那玩意是人造的小太阳。虽然只亮了几百秒,虽然离发电还远,但它的存在本身就说明:人类可以尝试去驯服恒星。
这事儿,挺浪漫的。也挺疯的。
但人类不就是这么一路疯过来的么。
作者|科技
排版|科技
审核|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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