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一扇没有窗的门:数据中心里,热和电在打架

那栋没有窗户的楼

头一回进数据中心,是夏天。外面三十八度,柏油路都软了。门一开,冷气扑过来,像有人把冰箱门怼在你脸上。 可它长得实在不像什么高科技。方方正正,灰白色,一整面墙连个窗子都没开。你在高速上路过它,大概会以为是个物流仓库。 进去了才知道,安静得奇怪。不是没声音——声音大得很,一种低沉的白噪音,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像站在瀑布边上。运维的人说话得凑到耳朵边喊。
数据中心机房冷通道封闭实景图
数据中心机房冷通道封闭实景图

冷和热,只隔一扇门

机柜是背靠背排的。前面叫冷通道,后面叫热通道。服务器像抽风机,把冷气从前脸吸进去,从后屁股吐出来。热风被封闭的顶板挡住,不让它乱跑。 冷通道大概二十几度。绕到后面,热通道能到四十度。一扇门的距离,两个季节。 有个师傅推着小车过去,车上堆着坏掉的风扇模块。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他大概见多了来参观的人。 风扇这东西,听起来不起眼。但它一转,就是钱。

电,才是这里真正的主角

服务器本身耗电,这谁都知道。但很多人不知道,服务器耗的每一度电,最后基本都变成了热。一度电进去,一度电的热出来。你以为在算数据,其实是在烧开水。 那就要用电把它搬走。压缩机、水泵、冷却塔的风机,全在吃电。 行业里有个词叫PUE。总用电除以IT设备用电。1.0意味着所有电都花在算东西上,一点没浪费。现实里做不到。风冷的老机房干到1.5、1.6很常见。新的、建在凉地方的、上了液冷的,能压到1.2上下,有些还能更低。这数字背后,是电费单。 所以PUE不是环保口号,是账本。 过去一台机柜三五千瓦就算高密度了。现在呢?一张GPU卡几百瓦,一个机柜塞八台服务器、每台八张卡——单柜几十千瓦。 几十千瓦是什么概念。一台家用空调制冷量大概两三千瓦。一个机柜,顶十几台空调在它头上吹。 风,吹不动了。所以液体来了。不是把服务器泡进油里那种(虽然确实有),更常见的是冷板:一块金属贴在芯片上,里面走水或者某种介质,把热直接搬走。
服务器冷板式液冷散热循环原理图
服务器冷板式液冷散热循环原理图

关于「云」,有几个误会

有人问我,数据存在云里,是不是就不占地方了。 嗯。你拍的照片,你发的那句话,就躺在一块或者几块硬盘上。硬盘在机柜里,机柜在楼里,楼在某块地上。它占地,它耗电,它有人半夜去换坏掉的盘。 「云」只是你和服务器的中间商,帮你把「哪台机器、哪个IP、谁来修」这些麻烦事藏起来了。 另一个误会是延迟。为什么不能把服务器放在离我两千公里的地方,反正网速快? 光在真空里跑三十万公里每秒。在光纤里慢一些,大约每公里五微秒。这是物理定律,不是带宽问题。两千公里,单程理想情况就是十毫秒。要一个来回,二十毫秒。再加上路由器、交换机跳来跳去。打游戏的人对这个数字很敏感。 所以机房会往用户身边凑。视频网站把内容放到城里的边缘节点,就是这个道理。

它怕什么

怕电没了。怕网断了。怕热排不出去。 于是关键的东西都做双份。两路市电从不同的变电站进来。市电没了,UPS顶上——就是一堆电池,撑几分钟,几十秒。这几分钟是留给柴油发电机的。 柴发要启动、要并网、要带载,几十秒到一两分钟。如果油不够,或者机器没点着,那就全黑了。 冗余的每一层,都是拿钱和碳排放换来的。 水也是个事。用冷却塔蒸发的机房,一天能喝掉几百吨水。所以在缺水的地方,大家宁可多花电费,用风冷或者间接蒸发。 还有一个容易被忘掉的:噪音。附近居民投诉机房的事,不止一次见诸报端。低频嗡嗡声,穿墙。

它们为什么扎堆在那些地方

贵州的洞里,宁夏的戈壁上,内蒙古的草原上。这些地方有几个共同点:电便宜,气候凉,地价低,人少。 还有个更极端的思路,把服务器沉到海里。微软干过这事,苏格兰海底放了个舱,泡了两年捞上来,据说故障率比陆地上的还低——海水本身就是个大散热器。当然,维护起来是另一回事。 再往下想一层:把机房放到电网边上,风电光伏就地消纳,不用长距离输电。这个思路这两年挺热。 不过话说回来,不是所有计算都能挪走。离用户近的活,还得在城里干。城市里的机房,电力、散热、噪音,每一样都贵。

几个常被问到的问题

问:数据中心和机房是一回事吗? 差不多是一回事,规模不一样。一个公司放几台服务器的屋子叫你机房;几千上万台、有专门的人三班倒盯着、有柴油发电机和消防系统的,叫数据中心。 问:为什么不能把机器关掉省电? 因为很多服务得一直在线。而且频繁开关对硬件也不好。更要紧的是,机器闲着也耗电——CPU空转、风扇照转、空调照吹。 问:PUE越低越好吗? 看你怎么算。有的算法把柴发、办公楼的电不算进去,数字自然好看。还有人拿冬天和夏天比。比之前先看看边界在哪。

一个没人注意的细节

一个没人注意的细节
一个没人注意的细节
我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那栋楼还是没有任何变化,连光都不露。外面不知道,里面有几万块盘在转。 电表也一直在走。 下次你上传一张照片,或者问一句AI问题,可以想一下:它现在大概在某些没有窗户的楼里,被风吹着,或者被水冷着。 我这条推送发出去,也是这样。

作者|科技

排版|科技

审核|乐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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