液氦里泡着的量子计算,和那个被误传了三十年的说法

晚上十点,南京珠江路。一家还没打烊的咖啡馆,对面坐着我做外贸的老同学。他压低声音问我:量子计算真成了,我那点加密资产是不是就没了?

我乐了。这问题一周能被问三回——问的人里有做外贸的,有刚给孩子报编程班的,还有一位在玄武湖边遛狗的大爷,他说他在短视频里刷到“量子”两个字,觉得挺厉害。

厉害是真厉害。但要说“明天”,那是想多了。

我得先带你看一眼那台机器。真的,看一眼就够。

那台“冰箱”,冷得有点不像话

超导量子计算机的主机,长得像一盏倒挂的巨型吊灯。外壳是银色的,一圈一圈往下走,每往下一层就更冷一点。到底下那块,温度在十毫开尔文上下——比宇宙微波背景辐射还冷上两个数量级。宇宙里公认最凉的那个地方,被人用一个金属罐子在实验室里复刻出来了。

稀释制冷机内部超导量子比特芯片布线实拍
稀释制冷机内部超导量子比特芯片布线实拍

为什么非得这么冷?因为量子比特太脆。它靠的是超导电路里那点宏观量子态,热一热,抖一抖,态就散了。物理学家管这个叫退相干。现在做得比较好的超导量子比特,相干时间也就几十到几百微秒。

你眨一次眼。它已经老了。

所以每次看到有人说量子计算机马上要搬进我家,我就想请他先去摸一下那台冰箱的电费单。

“同时试所有答案”——这句话坑了三代人

被引用次数多到离谱的一个说法是:普通比特是 0 或者 1,量子比特能同时是 0 和 1,所以 n 个量子比特能同时处理 2 的 n 次方种可能,一夜之间暴力穷举。

前半段没错,后半段是灾难。

麻烦出在“读”这个动作上。你一旦测量,叠加态就塌了,你只能拿到一个结果。2 的 n 次方条路浩浩荡荡铺开,最后你只捞得出一条。要是就这么用,量子计算机连你手机里的计算器都跑不过。

那它到底靠什么?靠干涉。

拿池塘打比方。往水里扔两块石头,波纹碰在一起,有的地方叠得更高,有的地方干脆互相抵消,平了。量子算法干的活儿,就是精心设计每一步门操作,让“错答案”的那些路径振幅互相抵消掉,“对答案”的路径振幅一层层堆上去。堆到最后,你测量一次,大概率命中。

它不是雇了两万个会计在同时算账。它是把水波捏成一个特定形状,然后只看一次水面。

量子计算干涉相位振幅叠加原理示意图
量子计算干涉相位振幅叠加原理示意图

所以真正决定一台量子计算机有没有用的,不是它有多少个比特,而是它能不能把相干性维持到算法跑完那一刻。数量是面子,相干是里子。

一个逻辑比特,要拿几百上千个物理比特去换

一个逻辑比特,要拿几百上千个物理比特去换
一个逻辑比特,要拿几百上千个物理比特去换

这里有个反直觉的事实:量子比特天然会出错,而且错得比你想象中勤快。门操作的保真度听着挺高,99.9%,剩下那 0.1% 乘上几百万次操作,结果就是一锅粥。

于是有了量子纠错。思路和经典纠错有点像,但量子态不能被复制,只能绕着弯用纠缠去“查体”。表面码是目前呼声比较高的方案,代价是把一大堆物理比特编成一个逻辑比特,比例大致在几百比一到上千比一之间。也就是说,你想用上几十个真正可靠的逻辑比特,背后得有几万个甚至几十万个物理比特撑着。

2024 年年底,谷歌在《自然》上公布的一组结果,让圈里人确实兴奋了一阵。他们让表面码的“距离”从 3 涨到 5 再到 7,错误率不是线性下降,而是指数下降。这就叫跨过了纠错的阈值——赔本买卖终于翻成了赚钱买卖。同一批数据里还有个更实在的细节:解码是实时做的,边算边纠,不用停下来慢慢对账。

这件事的分量,比“我们又有多少多少比特”要重得多。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五分钟跑完、经典超算要算到天荒地老的任务,本身是个专门设计出来的随机电路采样基准。它除了证明机器在运转,不解决任何现实问题。这有点像你说自己搬得动一座山,然后大家发现那座山是你自己用积木搭的。不算撒谎,但离搬家还远。

它到底能干嘛?先给自己泼盆冷水

它到底能干嘛?先给自己泼盆冷水
它到底能干嘛?先给自己泼盆冷水

真要说清楚,得把期望分成三档。

有一档是站得住的:量子化学和材料模拟。分子里的电子本来就是量子系统,用经典计算机去近似,算力像挤牙膏。让量子机器去模拟量子系统,逻辑上是顺的。催化剂、电池材料、固氮酶——这些确实有想象空间。

另一档是密码。肖尔算法在 1994 年就把 RSA 敲出了个口子,可那时候没人在意,因为没机器。现在有论文估算过,走超导路线去破 RSA-2048,需要千万量级的物理比特,还得连续跑上好几个小时。这个距离,你自己掂量。

还有一档,就有点悬了:优化问题。物流、排班、投资组合——宣传册上最爱写这些。可现实是,经典启发式算法几十年打磨下来,又快又便宜,量子退火在这类问题上的战绩一直不够看。起码此刻不够看。

那我现在该干嘛?

我朋友最关心的其实是这个。

答案是:先换加密算法,别慌着换钱包。

真正的威胁不是“量子计算机造出来那天”,而是“今天被存下来、以后被解开”。攻击者可以先抓走你的加密流量,躺十年,等机器成熟了再慢慢解。这种打法叫先存后破,压根不用等未来,今天就在发生。

好消息是防线已经有人砌了。2024 年 8 月,美国 NIST 发布了三份后量子密码标准,分别管密钥封装和数字签名。这些东西跑在今天最普通的服务器上,不需要任何量子硬件。你现在用的一些软件,后台可能已经悄悄换上了。

所以对普通人来说,真正该做的事很无聊:保持系统更新,别用自己手搓的加密库。就这么简单。

时间线,和一点不合时宜的冷静

往回看,这条路其实走了很久了。1981 年费曼在一次会议上说,自然界是量子的,那就用量子的东西去模拟它。1994 年肖尔甩出因子分解算法,密码学界连夜改行。1995 年纠错码出现,大家才相信这东西理论上真能扛住噪声。2019 年谷歌用 53 个比特喊了一声“量子优越性”。2023 年 IBM 把比特数堆到一千以上。2024 年,纠错终于看到了跨阈值的实证。2025 年,联合国把这一年定成国际量子科学与技术年——正好是海森堡他们写出矩阵力学的一百周年。

一百年。从纸上的一堆矩阵,到液氦里泡着的一块芯片。

但我还是想说点不讨喜的。这个领域的噪声,比量子比特本身的噪声大得多。融资节奏、发布会话术、媒体的标题,跟实验室里那条真实的曲线之间,有一段不小的温差。不是骗局,绝对不是——纠错阈值的跨越是硬邦邦的物理结果。可“通用容错量子计算机”和“能稳定跑一个逻辑比特”之间,隔着工程、材料、低温、控制电子学,还有成千上万个博士生。

IBM 自己的路线图把容错目标放在 2029 年前后,那还只是几十到上百个逻辑比特的规模。这已经是相当激进的排期。其他人有的说五年,有的干脆不说。

所以我跟朋友讲:你该担心的不是量子计算什么时候来,而是它没来之前,你已经把系统更新拖了三年。他点点头,又问了句,那我孩子要不要学这个?

我说,先让他把线性代数学好。真的。

那玩意儿一百年没变过。

作者|科技

排版|科技

审核|白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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