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挤在苏州医工所开放日的人群里,我本来是冲着免费领的定制笔记本去的。
结果被走廊尽头那个亮着暖橙色指示灯的黑盒子勾走了脚。
旁边站着的穿白大褂的小伙子,袖口还沾着焊锡的印子,正拿着个镊子调芯片上的跳线,见我盯着看,头也没抬就说:”别碰,刚跑了72小时的嗅觉识别模型,功耗才1.2瓦。”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1.2瓦?我手里那个快充头都有20瓦。
这就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摸到的类脑计算实物——不是科幻片里那种装在机械人脑子里的意识载体,就是个比路由器大不了多少的金属盒子。
别再把它当“人工大脑”卖情怀了
好多人一听到“类脑”两个字,第一反应就是要造个跟人一样聪明、甚至能产生自我意识的大脑。
差远了。
现在所有跑在实验室里的类脑芯片,本质上都是在解决一个特别实在的工程问题:传统冯诺依曼架构的存算分离功耗黑洞。
你可以把现在的CPU、GPU的工作模式想象成一个特别拖沓的书房:所有书(数据)都锁在隔壁的仓库(内存)里,你要算题,得先派个跑腿的把书从仓库搬到书桌(计算单元)上,算完再把书搬回去存好。看似流程清楚,实际上90%以上的功耗,都花在来回搬书的路上,真正用来算题的精力连10%都不到。
类脑计算的思路特别简单:干脆把书桌和仓库揉成一块,每个小单元既是存储点也是计算点,就像大脑里的神经元——你听到一个声音,耳朵里的感受器直接把信号传到对应的神经元群,够了触发阈值就马上反应,根本不需要绕一大圈把数据先传到某个“中央CPU”里转一圈再回来。

说白了,这东西从根上就不是为了跟你比谁算数学题快的。它学的是大脑的“省电逻辑”,不是“聪明程度”。
我之前翻清华团队发在《自然》上的天机芯论文,人家明明白白写了,核心目标就是把每单位功耗能支撑的信号处理量提上去,从头到尾没提过“产生意识”“模拟人类认知”这类玄乎的目标。
那些被吹上天的“颠覆”,其实已经悄悄在干活了
说真的,我之前总觉得这种听起来就很前沿的技术,至少要等个十年八年才能落地。结果跟那个焊锡袖口的小伙子聊了半小时才发现,人家早就已经在各种没人注意的角落里跑着了。
比如化工厂里装的有毒气体报警器。传统的报警器是什么样的?传感器把采集到的气体浓度数据传到云端,靠大模型匹配气体类型,一来一回要几百毫秒,遇到反应快的有毒气体,等云端算完结果,人都可能晕过去了;而且传感器本身要一直供电,连着网线,换个位置都费劲。
现在换上类脑芯片的电子鼻是什么样?芯片直接贴在传感器旁边,把采集到的气体分子振动特征直接存在本地的神经元单元里,遇到匹配的特征,几毫秒就能触发报警,功耗还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甚至能靠太阳能板供电,不用牵网线。

还有植入式的医疗设备。比如给癫痫患者装的脑电监测电极,原来的设备要一直把脑电信号传到体外的接收器,算下来每天的功耗有好几个毫瓦,电池撑个半年就得开刀换。换成类脑芯片的版本,芯片本身就在电极旁边,只识别“异常放电”的特征信号,其他正常的脑电波动根本不处理,功耗直接降到微瓦级,电池撑个五六年都不用换。
哦对,那天他给我演示了个特别小的demo:芯片连着个小蜂鸣器,旁边放个装了深烘咖啡的杯子,蜂鸣器就滴滴响;换个装了凉白开的杯子,一点反应都没有。我凑过去闻了半天,真的是咖啡,没有任何藏在桌子下面的遥控开关。
别等着它取代GPU,它根本就不是来抢饭碗的

现在行业里有个特别不好的风气,一提到类脑计算,就要说它“颠覆现有AI架构”“取代GPU成为下一代算力核心”。
纯纯误导。
你想想,现在的大模型跑起来,核心是做大规模的矩阵乘法,要求每一步计算的精度都拉满,差一个小数点都可能出大问题。但类脑芯片的核心逻辑是模拟神经元的随机触发——本来就不是为了高精度计算设计的,你让它去跑千亿参数的大模型,就像让小区里巡逻的保安去拉重型卡车跑高速,根本用不对地方。
它的定位从来就不是“替代”,是“补位”。
就像你家里有个能拉几十吨货的重型卡车(GPU),跑长途、拉大件、算复杂的大模型任务,它是真的厉害。但你要让它每天绕着小区转,帮你盯着楼道里有没有消防隐患,听着楼下的动静判断有没有老人摔倒,甚至帮你找一找跑丢的猫——这活让卡车干,一脚油门下去油钱都比找猫的成本高,大材小用不说,还费钱。
类脑计算就是那个穿布鞋、天天在楼底下转的小区保安。眼神尖,耳朵灵,不用喝油,发现点不对劲的地方马上就能反应,根本不需要跟卡车比谁拉的货多。
我上次跟那个小伙子聊天,他说最烦媒体追着问“你们的芯片会不会哪天产生意识反过来控制人类”。他说他当时差点把手里的镊子掉地上——就这芯片,现在连算个两位数的乘法都费劲,醒啥啊醒。
当然也不是没有问题。现在的类脑芯片还有好多没解决的坎:比如模拟神经元的触发阈值不好校准,同一块芯片跑同样的模型,今天的识别率和明天的可能差好几个百分点;比如现在的类脑芯片的集成度还不高,要模拟个稍微复杂点的网络,就得堆好大一块板子;更别说配套的软件生态几乎为零,开发者要写个适配类脑芯片的程序,还得从最底层的跳线开始调,门槛高得吓人。
那天开放日结束的时候,我领了印着实验室logo的笔记本,走之前又回头看了那个黑盒子一眼,暖橙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个刚学会闻咖啡味的小生物。
它没那么玄。
也没那么远。
作者|科技
排版|科技
审核|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