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黎平侗族大歌:一个没有文字的民族,把历史压进了低音里

雨停在傍晚。贵州黎平肇兴的鼓楼里没有点灯,十几个人围着火塘坐下,谁也没先开口,先起来的是低音——一群人一起哼“la”,像风从杉木缝里钻过去。这样哼上一阵,才有一个声音从上面翻出来,尖、亮、绕,往上甩得很高。

那不是领唱。侗语里管这个人叫“歌头”。

第一次听侗族大歌的人多半会问:刚才那个高的,是唱跑调了才跑到上面去的吗?不是。两个声部各走各的,谁也不跟谁。没有指挥,没有伴奏,没有谱子。一群人,一首歌,唱了几百年。

一、嘎老:没有文字,歌就是档案

侗族大歌,侗语叫“嘎老”。“嘎”是歌,“老”是大,也是古老。它主要流传在贵州黎平、从江、榕江和广西三江一带的南部侗语方言区,黎平处在核心地带。岩洞、口江、双江、肇兴、堂安……这些寨子在侗族内部被叫作“歌窝”,意思是这里的人张口就能唱。

为什么会有这么一套歌?

侗族历史上没有自己的通用文字。没有文字,人怎么记住自己从哪来、怎么种田、怎么做人、怎么跟邻寨打交道?答案是唱。迁徙的记忆、节令的顺序、待客的礼数、男女交往的分寸,全都编进歌里,一代一代往下传。歌在这里不是娱乐项目,是档案,是账本,是村寨的章程。

大歌按用途分好几路。有“嘎所”,也就是声音歌,唱蝉鸣、唱流水、唱布谷鸟;有“嘎君”,叙事歌,一唱就是一大段故事;有礼俗歌,迎客、年节、敬酒的时候用;还有童声歌“嘎腊温”,小孩子入门先学这个。

最出名、也最难翻译成汉语的是“嘎所”。你听它唱了半天,字面上可能就那么几句词,剩下全是衬词——没有实义,唱的就是声音本身。这大概是大歌最容易被误解的地方:它有一部分不是内容,是声音。

贵州黎平侗寨鼓楼内侗族大歌歌队演唱现场
贵州黎平侗寨鼓楼内侗族大歌歌队演唱现场

二、歌队与歌师:把人当谱子的传承

二、歌队与歌师:把人当谱子的传承
二、歌队与歌师:把人当谱子的传承

南侗的歌,不是一个人唱的。单位是歌队。

一个寨子里往往按年龄分几个歌队:五六岁的孩子一队,十几岁的青年一队,成年一队,老年一队。每个队里都有唱高音的歌头,也有撑住低声部的大多数。一个人一辈子在歌里的位置,是随着年龄换的。小时候唱童声歌,到了十几岁进青年歌队,学的就变成了月堂上那些歌;成家以后唱礼俗;年纪大了,转去唱老年歌。这条线,几乎和人的一生重合。

教歌的人叫歌师。

歌师教歌的方式很笨,也很结实:面对面,一句一句,重复上百遍。气息不对就说气息,发音不对就抠发音,侗语声调多,一个字的高低错了,意思就变了。歌师手里没有谱——传统上没有,现在也少用,倒是手机录音开始代替了整夜的教唱。说实话,这一套体系比任何教材都更依赖“有人愿意教”这件事。歌师在寨子里地位高,但不高薪;一个寨子能不能把歌队拉起来,很多时候就系在某个老人家身上。

三、鼓楼、月堂和稻田:它到底在哪儿响

大歌不是随时能唱的。它有地方,有时间,有规格。

一个是鼓楼。鼓楼是侗寨的公共客厅,杉木搭起来,不用一钉一铆。全村性的场合在这里唱,所以有“鼓楼大歌”这一说。人多,声部铺得开,唱的是集体。

贵州黎平肇兴侗寨鼓楼群夜景建筑
贵州黎平肇兴侗寨鼓楼群夜景建筑

一个是月堂。青年男女夜里相会的场合,规矩细,歌也细,有情歌也有大歌。这一路的歌跟鼓楼里的完全是两种气质,一个敞亮,一个含蓄。

再一个是节令。侗族有句老话,饭养身,歌养心。农事走完一轮,吃新、侗年、春节,唱歌就跟请客、吃饭、踩歌堂连在一起。侗年的时间各地不完全一样,多在农历十月末到十一月初——具体哪天,得看寨子。同一个声音歌,黎平唱的跟从江唱的,衬词和走句都会不同。小黄那一带当年以歌队密集出名,肇兴这边更出名的是鼓楼和寨子的规模。差异是真的,不是后人编的。

这些讲究合在一起说明一件事:唱歌在当地是秩序的一部分。谁先唱、谁坐哪、唱给谁听,都有说法。它不是表演,也不完全是为了好听。

四、从寨门到舞台:这七十年

四、从寨门到舞台:这七十年
四、从寨门到舞台:这七十年

大歌被外面世界听见,其实不算久。

上世纪五十年代,音乐工作者一批批下乡采集,记谱、录音、整理。在那之前,这些歌几乎没有文字记录。后来一批侗族歌手走出国门,1986年去巴黎参加金秋艺术节演出,欧洲观众第一次听到这种不用指挥的多声部民间合唱。再往后,2006年侗族大歌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9年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名录是牌子,日子还是日子。

变化确实来了。侗寨成了旅游目的地,肇兴、堂安这些地方每天都有定点演出,观众坐在台下,演员穿着盛装在台上,一场几十分钟。舞台化让更多人听见了大歌,也让原来自发的那些场合慢慢变薄——年轻人外出务工,歌队凑不齐人;歌师一个个老去。另一边,黎平一些中小学把侗族大歌开进了课堂,有校本读物,用汉字记音,也用创制于上世纪五十年代的拉丁字母侗文。侗文能记音,但记不下那一口气怎么甩上去,还是得靠人教。

所以现在的侗族大歌,是两条线同时在走:一条在鼓楼里、月堂里,一条在舞台上、课堂上。

你要问哪种更“正宗”,这问题其实不好答。

因为在黎平,判断一个人是不是歌窝里长大的,往往不用问他会不会唱。听他在歌队里起的那个低音就知道了——稳不稳,长不长。

一个没有文字的民族,把自己几百年的记忆压进了低音里。只要还有人愿意起那个音,歌就还在。

作者|fawen

排版|faw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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