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榆林陕北秧歌:那张缺了角的秧歌合影,我补了三天

修复台在榆林市档案馆三楼,朝北,一冬天见不着太阳。台灯是老式的,搪瓷灯罩磕掉了两块,露出底下的铁。我手里这张照片,1983年正月十五,米脂县城十字街拍的。黑白,边缘卷起来,像放凉了的煎饼。

缺角在右上角。缺掉的正好是一个举伞的人——只剩半截袖子,袖口是深色的,别的全没了。

楼下有人在试鼓。咚。咚咚。隔着两层墙一层玻璃,还是往胸口上撞。腊月里就开始排秧歌了,榆林这边叫“闹秧歌”,一直闹到正月十五。闹秧歌的人不说演,说“耍”,出了门就是“耍秧歌去”。

我用竹起子挑浆糊。小麦淀粉打的,稠得像酸奶。补纸是福建带来的,颜色要调到比原纸浅一度——就这个“浅一度”,老周教了我两年。他说宁可浅,深了就是一记耳光。

陕北榆林米脂秧歌队老照片黑白
陕北榆林米脂秧歌队老照片黑白

那年秧歌第一次上了街

陕北秧歌原来不是给人看的。它绕着走。庙会、拜年、请神,队伍从村这头走到那头,进院子,转一圈,出来。看的人是顺带的。米脂、佳县那边到现在还兴“转九曲”,一圈套一圈,人跟着灯走,走的是路,也是阵。

转折在1943年春节。延安,鲁迅艺术文学院弄了个秧歌队,编了《兄妹开荒》,有情节,有人物,有词儿。秧歌第一次被搬到街上当戏演。陕北秧歌从此多了一个“演”的维度。榆林这边跟着变,绥德、米脂的队里开始排“小场子”,锣鼓点也讲究起快慢来。子洲县的踢鼓子秧歌,神木、府谷的走法,各是各的脾气,跑得越远,差别越大。

另一个转折在2006年。陕北秧歌进了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编号Ⅲ-2,申报地区写的是陕西省绥德县。在这之前,它基本没人管。绥德县文化馆的老马(化名),那年五十三,骑一辆二八自行车跑了十二个乡镇,拿一台砖头大小的录音机录锣鼓点。录了三十多盘磁带,拉回来的当天晚上锁进樟木箱。他跟我说过一句:那会儿哪懂什么非遗,就是怕以后没人敲这个点了。

绥德秧歌伞头锣鼓队正月十五过街
绥德秧歌伞头锣鼓队正月十五过街

伞头嘴里没有写好的词

正月十五的秧歌是早秧歌。天还青着,霜压在青石板上,踩上去咯吱响。上午九点开场,先“过街”,队伍从南门口一直拉到文昌阁,再找块空地“打场子”。

压场的是伞头。黑绸伞,木柄上缠着布条,缠了几十年,被汗浸成深褐色——我摸过一次,比别处凉。绥德四十里铺的王德厚(化名),七十八岁,三十七岁上开始当伞头,到今年四十一年。

鼓点是三眼的,“咚咚、咚,咚咚、咚”,慢。伞头就从这个空当里起腔。

词是现编的,看见什么唱什么。有一回给一户人家贺喜,他瞧见窗台上搁着一双新做的布鞋,张嘴就唱:“新鞋搁在窗台上,一步更比一步强。”满院子笑。这种词,坐下来写就死了。写下来的唱词“气口”对不上,唱的人自己都知道别扭。

押辙。陕北方言里多是“人辰辙”,人、门、春、贫,往一块儿压。一段有六句的,有八句的,也有十二句的,一句大体七个字,松紧全靠嘴上的劲。不押韵,行话叫“编不圆”。唱完要“撂下”,收得住。

那几天零下十六度。手冻得握不住伞,只好把伞夹在胳膊弯里。唢呐手嘴皮子粘在哨片上,得含一口烧酒才敢使劲。一百来号人的镲一起开,耳朵里的嗡声能压住大半晌。

队伍里头还有蛮婆、蛮汉,脸上抹着胭脂,穿大红大绿,走的是丑角路子。老绸子褪成豆沙色,新绸子红得晃眼,扇子一甩,雪沫子跟着飞。财政、税务、医院、学校,榆林城里好多单位都有过自己的秧歌队,衣服互相借着穿,扇子丢了就再糊一把。

陕北秧歌踢鼓子红绸扇子服饰道具
陕北秧歌踢鼓子红绸扇子服饰道具

现在敲鼓的是谁

绥德一个秧歌队四十二个人。平均五十六。最年轻的是三十四岁的会计,正月初八就得上班。

王德厚的儿子在西安跑货运。我问他学不学,他说这东西不挣钱。他爹在旁边听着,没吭声,把伞往桌上一放,伞尖磕了一下。

有的队把秧歌改成了广场舞的节奏。音响一开,唢呐撤了,鼓也撤了,U盘一插,谁都能跳。老锣鼓的点,会打的不到二十个人。老马说,这话他不敢往外讲,讲了有人不爱听。

也有反过来的。2023年腊月,神木一个零零后的姑娘,拿手机直播老家的秧歌。她自己不会唱,就把伞头唱的抄下来,一句一句发到网上。那场有十几万人看。王德厚听说了,愣了半天,说了两个字:稀罕。

钱也进来了。正月里榆林和绥德都办秧歌展演,头名有几万块奖金,队里分了,买绸子买扇子。榆阳区有个社区把秧歌排进寒假托管班,教娃走十字步,教的是简化版——伞不举了,改成小手绢。

我把那张1983年的合影扫描了两遍。第二遍扫到一半,机器卡纸。我把它抽出来,电子的东西卡住就是卡住,没有商量。可楼下的鼓,卡半拍也有人跟着走,走错了再绕回来。

照片补到第三天下午,我把补纸压平,缺角那截袖子还在。举着放大镜看了很久,袖口那点深色,按老照片的灰调推,该是黑的。

我下楼站了一会儿。

鼓还是那几下。我站在人堆外头,脚底下是冻得发白的青石板。一个老头儿递给我半块麻花,油纸包着,还热。麻花上沾了点他手上的烟味。我咬了一口,芝麻掉在掌心里。

我没问他姓什么。照片里那只手是谁的,我也没查出来。手抄的秧歌本上有一处被虫蛀空了,只剩下一个“正”字。我翻到那一页,停了几秒,又把本子合上了。

作者|fawen

排版|faw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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