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昌椰林落沙闷响,你听过吗?

我脱了鞋,裤脚卷到膝盖窝。

风卷着椰叶擦过耳朵的时候,脚底下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不是浪拍礁石的脆,是沉在沙层底下的,像有人隔着厚棉被敲了下手指。

从清澜大桥过来打摩的,当时约20块,司机是留板寸的本地小伙子,车开得晃,说别往景区正门的沙滩凑,那边沙粗,烤肠味重,要顺着椰林里的机耕道往里走两公里,没有门票。我给了他十块钱定金,说回来要是没车打,麻烦他过来接,他咧嘴笑,说这地方下午四点半就没别的游客,你喊我我就来。

踩在椰根上的第一脚闷响

机耕道两边的椰树长得歪歪扭扭,有的树龄快百年,粗的树干要两个人合抱,根须像爪子一样扒在沙地上,把表层的沙拱出一个个小鼓包。我顺着路走了大概二十分钟,鞋里进的沙倒了三回,光脚踩在沙上的时候,那闷响又出来了。

文昌东郊椰林老椰根缝隙漏沙实景
文昌东郊椰林老椰根缝隙漏沙实景

一开始我以为是椰果掉在沙里的声音,抬头找了半天,头顶除了晃的椰叶,连个掉下来的老椰都没有。沙是细的,踩上去陷半厘米,风一吹,表面的沙粒顺着椰根的缝隙往下滑,我蹲下来扒了下脚边的沙,扒到二十厘米深,指尖碰到下层的空沙层——哦,原来声音是从这来的。

旁边树底下堆着半人高的干椰壳,穿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衫的阿公正拿柴刀削椰棕,柴刀磨得亮,砍在椰壳上“笃”的一声,椰汁顺着缝流到沙上,几秒钟就渗没影了。我凑过去递了根烟,他接了,夹在耳朵上,指了指我刚扒出来的沙坑。

坐在椰壳堆上的阿公说的旧话

“你刚才踩的那响,我听了六十年了。”阿公的文昌话带点软调,说慢了我能听懂大半。他说这一片是东郊椰林内湾沙带,以前涨潮的时候,浪会把最细的白沙堆在椰树根底下,年复一年,沙层堆得松,中间空出好多缝隙,风一吹,表层的细沙往下落,就有那闷响,不是什么神神叨叨的动静,就是沙在往下“搬家”。

文昌东郊椰林老人削椰棕的椰壳堆
文昌东郊椰林老人削椰棕的椰壳堆

我坐在椰壳堆上歇脚,太阳晒得后颈发疼,风里飘着椰棕的干味,还有点海水的咸。阿公说以前这地方没有游客,渔民出海回来,就坐在椰林里补网,小孩光着脚在沙上跑,跑一步就出一声闷响,跑累了就摘个椰青,插根吸管喝。后来景区修到正门那边,大家都挤过去看人造的观景台,没人往这沙带里走了。

我问他削这些椰棕做什么,他说卖给城里的人做花盆的垫料,当时约三块钱一斤,攒够一麻袋就骑三轮车去镇上卖。他给我塞了块刚削下来的椰肉,硬的,嚼起来有股清甜味,不带一点添加的那种。

沿着沙带走到头的无名沙坝

沿着沙带走到头的无名沙坝
沿着沙带走到头的无名沙坝

歇够了接着往沙带深处走,大概一公里的路,两边的椰树越来越密,阳光透过叶子投在沙上的光斑晃来晃去,每走一步,脚底下就传来一声轻闷的沙响,像有什么小东西在沙底下跟着我走。走到头的时候,就看见宝陵河入海口的沙坝,风突然变大了,浪拍在沙坝上,声音比椰林里的闷响脆得多。

文昌宝陵河入海口沙坝上的晒网渔民
文昌宝陵河入海口沙坝上的晒网渔民

沙坝上没有别的游客,只有三个渔民在补渔网,网上面沾着小螃蟹,还有碎的白珊瑚。我沿着沙坝走的时候,看见有个穿花衬衫的阿婆在路边摆个小摊子,上面堆着刚摘的椰青,问了下价格,当时约8块一个,比景区正门卖的便宜一半。我买了一个,阿婆拿柴刀给我削了个口,刚插进去吸管,一阵风卷着沙飘进椰壳口,喝的时候牙碜,吐了半口沙,阿婆在旁边笑,说这是沙给你加的料,不碍事。

沙坝尽头有个废弃的瞭望塔,铁栏杆都锈了,我爬上去站了两分钟,能看见远处的清澜大桥,车在上面像小甲虫一样爬。风把我的T恤吹得鼓起来,脚底下的沙被风卷着,顺着瞭望塔的地基往下滑,又是一声熟悉的闷响。

回来的时候板寸摩的司机真的在路边等,我坐在车后座,裤腿上沾的椰棕毛被风吹得乱飞,鞋里倒出来的沙装了小半塑料袋。阿公塞给我的椰子糖在口袋里硌得慌,甜得发腻,我现在放在书桌抽屉里,包装纸都皱了。

后来有人问我文昌有什么好玩的,我也说不上来。没有扎堆的网红店,没有摆出来供人拍照的打卡牌,就只有沙层底下那一声一声的闷响,像你走累了,它就在脚底下轻轻应你一声。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小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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