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刚蹬掉,我嗷的一声蹦起来半尺高。
沙粒顺着趾缝钻进来的那股热,顺着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正午的沙账
我跑了12年人文线,踩过的戈壁、沙漠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头回被沙烫得当场蹦起来。从市区晃过来的时候司机师傅把空调开得直吹后颈,说你这时候去?不要命?我当时揣着半瓶冰红茶没当回事,毕竟之前在吐鲁番的戈壁上踩过48度的晒热碎石,总觉得沙能疼到哪去。
结果刚踩上去,那股灼热劲直接把我顶得跳脚。正午的鸣沙山沙面,温度能摸到65度往上,细得像磨过的麦粉的沙粒,顺着趾缝的缝隙往皮肤里钻,不是那种尖锐的烫,是闷乎乎的、往骨头缝里钻的燥,站着不动三秒,脚底板就开始发麻。

我单脚跳着躲到旁边的骆驼影子里,就看见个穿藏蓝布衫的老头靠在沙坡上,手里攥着掉了瓷的搪瓷缸,盯着我乐。他姓王,在这牵了22年骆驼,说我是他今年见过的第三个正午光脚踩沙的傻子。「这时候你还滚沙?滚下去半坡,裤腿、领口、趾缝里全是烫沙,爬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皮都能给你磨红。」
我当时还不服,抱着膝盖就顺着坡往下滚。
滚了不到二十米就停了——沙钻进领口,顺着脖子往下滑。
烫得嘶嘶抽气。
直接坐起来,满头满脸的沙,打了三个喷嚏。倒出鞋和裤脚里的沙,小半捧,倒在手上还烫得我换了两次手。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刚才王大叔说的,鸣沙山滚沙灼热趾缝的劲,根本不是朋友圈里拍的那种松弛氛围感,是实打实的,沙钻得越深,那股热劲越往肉里钻。
背阴处的私藏
王大叔看我龇牙咧嘴的样子,招手让我往沙坡上面走个三四十米,说那边有片红柳树,背阴,比坡下低个十度都不止。我踩着沙往上爬,每一步都陷到脚踝,带着余温的沙蹭过小腿肚,爬了十分钟才挪到那片树底下。
树底下确实凉,风一吹,刚才晒得发烫的后颈一下子凉了。王大叔从布包里掏出半个干馍,掰了一半递我,说别在门口买那种20块一根的老冰棒,化得快,还不如这砖茶解腻。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坡下的游客都挤在骆驼道旁边,有的举着相机摆姿势,有的套着薄款的蓝白防沙鞋套,深一脚浅一脚的爬,薄款防沙鞋套根本挡不住钻沙——我刚才看个小姑娘走了不到一百米,鞋套里就灌了半鞋沙,脱了倒的时候,趾缝被沙磨得发红,站在路边直揉。

王大叔说他小时候,这山还没有围起来,放了学就跟伙伴从山顶往下滚,那时候没人收门票,滚得浑身是沙,回家被妈追着打。现在不一样了,骆驼队排得老长,滑沙板要租,还有人专门穿个白裙子来滚沙,拍出来的视频有人爱看,就是那股烫劲,没人在视频里提。「有个小伙子上个月来,光脚滚了半坡,趾缝烫得起了两个小泡,找工作人员要冰块,哭着说这跟网上说的不一样。」
我靠在树干上歇着,倒出鞋里最后一点沙,果然趾缝里的皮肤被烫得泛着红。旁边的骆驼甩着尾巴,把落在背上的沙抖下来,风一吹,沙粒顺着沙坡往下滑,发出嗡嗡的声响,像远处的闷雷。王大叔说这就是鸣沙山名字的来由,风一吹,沙粒互相摩擦,声音能传出去好几里地。
等沙温降下来
我在树底下坐了快三个钟头,跟王大叔唠了半下午。他说门票当时约110元,三天内可反复刷身份证进,别赶在正午最热的时候硬爬,中暑了没人能把你抬下去——这坡看着不高,爬上去要四十多分钟,正午的太阳晒得头皮发麻,没点准备根本扛不住。从市区打个车过来,走阳关大道当时约15块,二十分钟就到,别坐门口揽客的黑车,要价翻倍,还绕路。
等到下午六点多,太阳往西边斜,沙面的温度一点点降下来。刚才还烫得人下不去脚的沙,现在踩上去只是温温的。我顺着坡慢慢往上爬,这次沙不再是陷得深不见底的烫,而是软乎乎的,爬到离坡顶还有一半的时候,我试着抱着膝盖往下滚。
这次沙顺着裤腿、袖口往里面钻,是温温的,蹭过趾缝的时候,刚才那种灼热的疼已经没了,只有细沙蹭过皮肤的痒。滚了大概三十米我停下来,倒出鞋里的沙,趾缝里留着一点沙的余温,耳边还是那股嗡嗡的沙响。王大叔在坡底下喊,说你别滚太靠外,那边滑沙板多,容易撞着。

我从坡上下来的时候,王大叔已经牵上骆驼准备接当天的最后一波客人了。他塞给我一小捧埋在沙层下面的凉沙,说这沙干净,没有浮土,回去装个小枕头,睡的时候踏实。
我攥着那把沙走到景区出口,回头看,沙山的影子已经拉得很长。刚才在正午烫得我蹦起来的那股灼热感,还留在趾缝里,没散。风又吹过来,沙粒蹭过沙坡的声响,像谁在耳边低声说话。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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