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湖红嘴鸥与喂食手,你手心沾过鸥粪吗?

羽绒服左袖口沾了半块硬邦邦的鸥粮渣。

刚蹭的。

我抬胳膊蹭栏杆的功夫,一只红嘴鸥斜着冲下来,翅膀尖扫过我耳尖,啄走我举着的半块玉米碎,白乎乎的一滩屎正正落在我袖口。

旁边的老头笑出了声,藏青中山装的口袋鼓囊囊的,露出半袋掰碎的白馒头。

大翠湖东岸的第三根石栏

十二月的昆明,上午十点的太阳晒得后颈发僵,不是北方那种扎人的晒,是温温的,裹着风里的烤乳扇焦香,混着点淡得发咸的鸥粪味。我站的位置就是东岸第三根石栏,栏杆缝里卡着半块被踩扁的鸥粮包装袋,旁边挤了七八个举着自拍杆的年轻人,笑喊声盖过了鸥的叫。

老头凑过来,用胳膊肘碰我:“你那粮不对,太油。鸥吃了拉白屎,专往人袖口落。”

我低头搓那滩白印子,搓得指腹发涩也搓不掉。他把口袋里的馒头掏出来,掰了指甲盖大一块递到我手心,指节上的老年斑一块叠一块,手背上的筋凸得像老树根。“试试这个,我家剩的。”

话刚落,一只红嘴鸥扑棱着翅膀落我手腕上,凉丝丝的爪子勾着我毛衣袖口,三两下就啄走了馒头块,翅膀扫过我手腕的时候,带下来一点细绒。

昆明翠湖东岸第三根石栏上停着的红嘴鸥啄游客手心鸥粮
昆明翠湖东岸第三根石栏上停着的红嘴鸥啄游客手心鸥粮

周围的人哇的一声喊,举着手机往我这边凑。我倒有点不自在,胳膊僵着不敢动,老头把馒头袋往我手里塞:“别慌,它又不咬你。”

后来才知道老头姓陈,家就在翠湖边上的文林街,退休前是中学的生物老师,每年冬天都揣着馒头来喂,喂了快二十二年。他说最早那年来的鸥才几百只,飞的时候遮不住半片天,现在倒好,每年来的有三万多只,刚落地的时候瘦得很,翅膀尖都是灰的,在翠湖待满三个月,养得圆滚滚的,走的时候能比来时重二两。

九龙池侧门的鸥粮摊

顺着东岸往南走五百步,就是九龙池的侧门,墙根下蹲着一排卖鸥粮的摊子,没有喇叭喊,就把东西摆出来,等客人来。我本来想顺路买瓶水,被摊主张孃拽住了胳膊。

“别买前面那种彩色膨化粮啊,十块钱三袋,鸥吃了不消化,拉的屎粘在翅膀上,飞都飞不动。”她把自己面前的塑料袋子推过来,里面是掰碎的蒸玉米窝头,黄澄澄的,闻着有股甜香。“我这现蒸的,五块钱一兜,够你喂半小时。”

她的手伸过来的时候我愣了下,指节上全是冬天冻出来的紫疤,虎口那里裂了个小口子,贴了个半掉的创可贴。递袋子的手稳得很,连个晃都没有,一只红嘴鸥扑过来落在她手边上,啄走一块窝头,她连眼都没斜一下。

昆明翠湖九龙池侧门摊主布满裂口的手递出玉米鸥粮
昆明翠湖九龙池侧门摊主布满裂口的手递出玉米鸥粮

我掏了钱拿了窝头,顺着墙根往阮堤走。路上听见旁边的游客吐槽,说翠湖怎么连个卖票的地方都找不到,另一个人接话,说这地方哪要门票,你从哪个门进来都能进,就是别周末来,堵得你连走的地方都没有。我想起之前来的时候打了个车,司机开到离翠湖两公里的地方就不肯走了,说前面堵得要死,走过去都比开车快。

陈老师在后面追我,手里攥着他那半袋馒头:“你往阮堤走啊?那边人少,鸥都不怕人。”

风把他的中山装衣角吹起来,我看见他鞋上沾了点翠湖边上的湿泥,应该是早上从堤上过来的时候蹭的。

阮堤中段的歪垂柳

阮堤中段的歪垂柳
阮堤中段的歪垂柳

阮堤中段那棵歪垂柳我是知道的,上次来的时候就见着了,树龄快一百岁,歪着身子往湖面倾,枝桠垂到水面上,能捞着湖里的水藻。平时没什么人往这边走,大家都挤在东岸的石栏边上,举着手机等鸥落到手上。

陈老师站在树底下,把馒头掰成小块,往树枝上撒了点。没两秒钟,七八只红嘴鸥就落在枝桠上,歪着头看我们。

“你伸手。”他碰了碰我胳膊,“别晃,它们知道你没恶意。”

我把手伸出去,手心摊开,放了块玉米窝头。等了大概十秒,一只体型大一点的红嘴鸥扑棱着翅膀落我指节上,爪子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葡萄,轻轻勾着我指腹,啄走了窝头块。那重量轻得很,像托了一团刚弹好的棉絮,连呼吸都不敢太重,怕把它吹走。

旁边有个穿校服的小姑娘举着自拍杆追过来,镜头快怼到鸥脸上了,惊得那几只鸥全飞了。陈老师撇了撇嘴,把剩下的馒头装回口袋:“这些人哦,拍半小时,鸥粮全撒在地上,鸥都得饿着肚子飞回去。”

我靠在柳树干上,风把柳丝吹到我脖子里,痒得慌。袖口那滩白鸥粪还在,硬邦邦的,像个小印记。陈老师说他年轻的时候,翠湖边上全是跳交谊舞的人,根本没人喂鸥,后来不知道哪年开始,第一批鸥飞过来,大家就开始带吃的来,喂着喂着,就成了每年冬天的惯例。

我之前跑现场见过太多刻意造出来的“网红场景”,摆好道具,等游客来拍照,拍完就走,什么痕迹都留不下。但这里不一样,你伸手出去,落下来的重量是真的,鸥粪沾在袖口的印子是真的,张孃手上的裂口是真的,陈老师口袋里揣了一上午的热馒头是真的。

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照在湖面上泛着金。陈老师在后面喊:“回去用肥皂搓那粪印子啊,干了就洗不掉了!”

我走在堤上,听见身后的鸥叫声混着人的笑闹声,手心里还留着刚才鸥爪子勾过的痒意。谁也记不清第一只落上人手的红嘴鸥是哪年飞来的,反正每年冬天,总有人伸着手,站在风里,等着那点凉丝丝的重量落下来。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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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翠湖红嘴鸥与喂食手,你手心沾过鸥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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