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象居无梯楼道，哪层飘着凉虾香？

刚跨进白象居临解放碑那侧的单元门，后颈就被斜斜扫下来的太阳晒得发疼。脚边堆着半捆择好的空心菜，沾着湿泥，顺着台阶缝往下淌水。

我扶着楼梯扶手往上迈了三步，就开始喘。白象居三个连通单元根本没有贯通的电梯，所有上下楼全靠这一套沿着山壁凿出来的水泥台阶。台阶边缘被几十年的鞋底磨得圆滑，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表面被晒了一上午的温度，顺着鞋底往小腿上窜。

数到第三十二阶的时候，后面传来咚咚的脚步声。回头看是个穿藏青色布衫的老婆婆，手里拎着个竹编菜篮子，篮沿上挂着半串新鲜的枇杷，黄澄澄的。她走得比我快，擦过我身边的时候带过来一点肥皂和枇杷叶的味道。”小伙子爬这么快干啥，”她侧过脸笑，”这台阶陡，慢慢走，别摔着。”

我扶着扶手站着顺气，看着她的背影顺着台阶往上晃，裤脚扫过台阶缝里长出来的碎草。以前跑人文线跑了十二年，见过太多老楼的楼道，堆着废纸箱，落着灰，墙皮掉得七零八落，但是白象居的楼道不一样，每一层的拐角都摆着住户的花盆，种着太阳花，开得艳红。

从一层到十二层的台阶数

我憋着劲往上爬，数到第四层的拐角的时候，腿肚子开始打颤。这个拐角我熟，之前刷到过无数次，就是大家拍长江索道擦着楼身过的最佳机位。墙皮掉了半块，露出里面烧结的红砖，墙根摆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泡着半缸颜色深褐的老鹰茶。栏杆的铁条被摸得发亮，有几处掉了漆，上面用马克笔写了好多歪歪扭扭的字，什么索道最佳拍摄点，什么某某到此一游，看得人眼晕。

风从栏杆的缝隙吹进来，带着江面上的湿意，吹得额头上的汗凉飕飕的。刚好有个红漆的索道箱子慢悠悠从楼旁边擦过去，离栏杆也就两三米远，能看到箱子里举着手机拍照的游客的脸。旁边站着三个扛着相机的年轻人，挤在栏杆边调整参数，说话的声音大得能惊飞墙头上的麻雀。

楼道拐角的凉虾摊

接着往上爬，七层的拐角，飘出来红糖水的甜香。

没有招牌，就一个穿跨栏背心的大叔，守着个半旧的玻璃柜子，里面摆着凉虾、冰粉，旁边立个硬纸板，字写得歪歪扭扭，当时约八块钱一碗，以现场为准。这个凉虾摊开了快二十年，从来没给专程来打卡的游客涨过价。

我端着凉虾靠在栏杆边喝，冰碴子顺着指缝往下流，冰得指尖发麻。凉虾滑溜溜的，混着红糖水的甜，还有一点醪糟的香，一口下去，刚才爬楼攒的那股燥热瞬间消了大半。大叔边擦杯子边搭话，说以前这楼里住的都是航运公司的职工，下班了顺着台阶往上走，老远就喊邻居帮忙带个菜，现在倒好，半层楼的人都凑着栏杆拍索道，拍长江，拍对面的湖广会馆。

我问他，天天这么多人吵，不烦啊？他撇撇嘴，说烦啥，有人来我这买碗凉虾，我还能多赚点零花钱。就是那些不买东西的，挤在摊边挡着路，才烦。

被封死的观光连廊

喝完整碗凉虾，我接着往上爬。之前刷到过好多人说，顺着台阶爬到二十四层，有个连通三个单元的空中连廊，站在连廊上能看到整个渝中半岛的老屋顶，能看到长江和嘉陵江交汇的地方。我憋着劲爬了快二十层，汗把后背的T恤打湿了一大块，抬头一看，前面的通道口挂着个粗粗的铁锁，上面贴了张打印的A4纸，字是黑体的，写着”住户区域，请勿入内”。

我扶着栏杆站着喘气，这时候刚才碰到的那个老婆婆从上面走下来，手里拎着空了的菜篮子，看到我站在锁着的门前面，就笑，说小伙子你是不是又被网上的人骗了？那个连廊啊，前两年就封了，怕你们这些爬楼的人摔着，现在哪能随便进。

我问她，那有没有别的路能上去？她摆摆手，说别折腾了，那里面都是住户的家，哪能让你随便逛。对了，你下次来啊，别从临解放碑那个单元进，临白象街的侧门台阶坡度比解放碑侧缓三分之一，走起来不费腿。夏天别正午来，这楼道西晒，台阶都晒得烫脚，早上八九点来，或者傍晚太阳快落的时候来，风凉，拍出来的索道也好看。

顺着台阶往下走的时候，碰到好几个扛着相机的年轻人，问我，上面是不是就是那个最佳机位啊？我指了指七层的拐角，说先上去喝碗凉虾，再往上走，别信网上说的能爬到二十四层，锁着呢。

脚踩在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水泥台阶上，余温从鞋底传上来，暖乎乎的。以前总觉得这种老居民楼的楼道，就是住户回家的必经之路，哪想到现在成了大家找重庆味道的地方。刚才老婆婆说的话我到现在还记得，她说，这楼啊，本来就不是给你们爬着玩的，你要是真想逛，就顺着台阶慢慢走，碰到谁搭个话，比你拍十张照片都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