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伦春族桦树皮制作：大兴安岭褶皱里的树皮密码

刚过端午，大兴安岭的林子里全是桦树的清香味。风一吹，白亮的树干晃啊晃，树皮和木质部之间的水膜正软着，是一年里最适合剥树皮的时候。

入山采皮的老规矩

不是随便找棵桦树就能下刀。农历端午到夏至之间是采皮的黄金期，这时候形成层活跃，树皮和树干之间没有粘得死死的，剥下来的皮完整、韧性足，不会一折就裂。要是过了这个时节，秋霜一落，树皮硬得像纸板，撬都撬不动。

老艺人进山选树，有自己的一套标准：要选胸径二十公分以上的成树，不能选长在路口的孤树，更不能选树干上长了树瘤的——那是山的记号，碰都不能碰。下刀之前要对着树鞠个躬，算是打招呼。

说实话，第一次跟着老艺人进山采皮的时候，我总觉得这是在“欺负”树——好好的树皮被剥下来，树会不会疼？

他也不恼，拿着磨得发亮的狍骨片，顺着树干划一道半人高的竖口，不深不浅，刚好切到树皮和木质部的交界。再顺着缝把骨片插进去，慢慢往上撬，整张带着湿意的桦树皮就像卷起来的粗毛毡，顺着树干滑下来。最大的整张皮能有两米多宽，铺在地上能盖住一整张狍皮褥子。整圈剥树皮是绝对的忌讳，必须对着树干留半圈的皮，不然树会因为养分输不上去枯死。老艺人说，山给你东西，你得给山留余地。

从硬皮到能用的材料

刚剥下来的桦树皮软乎乎的，带着树的黏汁，根本不能直接用。要先抬到山下的窝棚里，用石头压平，把表层那层容易掉的白粉刮干净，再挪到阴凉的棚子底下阴干——绝对不能放在太阳底下直晒，晒过的皮会脆得像干脆面，做出来的东西用两次就裂。

有些地方的手艺人会把压好的树皮放进大锅里煮，煮上两个时辰，捞出来再压平，韧性会翻一倍。以前在阿里河镇的民族博物馆见着个传了三代的桦皮篓，边角磨得发亮，据说是当年的主人跟着队伍在林子里转的时候，用它装过狍子肉干，装过过冬的种子，后来定居了，又拿它装过公社发的奖状、孩子的课本，晃一晃，一点漏缝都没有。

不过话说回来，同是北方游猎民族，赫哲人做桦树皮是为了拼桦皮船，要选最厚最硬的皮，拼出来的船能扛住江里的浪；鄂伦春人的桦皮制品要跟着人在林子里走山路，所以会把树皮分层，取中间那层最薄最韧的部分，做出来的东西轻，扛在肩上走一天都不觉得累。毕竟你不可能扛着个陶瓷罐子在林子里追狍子对吧？

不是所有树皮都能当饭碗

处理好的桦树皮，能做的东西太多了。小到装针的小盒子、装火药的小筒，大到能装几百斤粮食的大篓子，甚至连架在树杈上的野外仓库奥伦，全是用桦树皮围起来的。

奥伦架在离地面两米多高的树杈上，底下空着，防野兽，防受潮，存进去的肉干、种子，放一整个冬天都不会坏。以前游猎的时候，人走到哪，奥伦就修到哪，不用锁，山里的人路过，要是缺了干粮，拿一点，等下次路过再补上就行，没人会多拿。

做桦皮容器的时候，接缝的地方不用胶水，也不用钉子，是拿桦树皮自己拧成的细绳子缝，缝完之后用煮热的松脂抹在缝上，干了之后严丝合缝，装水都不漏。老辈人说，桦皮做的饭碗不能拿脏东西碰，尤其是装过祭祀用的稷米的碗，用完要擦干净，放在向阳的窗台上，绝对不能扣着放——扣着就等于把家里的福气扣没了。

之前在镇上的作坊见着个游客，拿起个手掌大的桦皮小盒就要当烟灰缸使，在场的老艺人脸一下就沉了，没好意思当面拦，转身跟我念叨，这东西以前是装救命的药的啊。

树皮上的新花纹

鄂伦春族桦树皮制作技艺是2006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项目。放在以前，这手艺都是家里传的，妈妈教女儿做篓子，爸爸教儿子做船，学了就是为了过日子用。现在不一样了，没人靠打猎过活了，奥伦也很少有人修了，但这手艺没丢。

在甘奎乡的老艺人，还保留着最传统的刻纹方法：拿磨尖的骨针在桦皮上划，不用颜料，靠桦皮表层的白和内层的深褐出花纹，刻的全是老林子里的东西——云的形状，河的弯道，狍子的脚印，没有花里胡哨的图案。在阿里河镇的年轻传承人，就敢把桦皮和牛皮拼在一起，做笔记本的封皮，做茶则，做手机壳，卖给来旅游的客人，还有远在南方的文创品牌。

有个95年的小姑娘跟我说，刚开始跟着奶奶学做桦皮盒的时候，觉得这东西老气，不如买的塑料盒子好看。直到去年冬天，她把自己做的第一个刻着云纹的小盒子寄给在武汉上学的朋友，朋友给她发了张照片——阳光落在桦皮那层白亮的表面上，泛着软乎乎的光，跟她小时候在奶奶家的院子里，见着的那些摆了一排的桦皮篓，一模一样。

风又吹过兴安岭的桦树林。

每年夏天，树皮都会软下来，被人揭下完整的一张。

树还在长。

那些刻在树皮上的纹路，就跟着风，从林子里飘到镇上的作坊，飘到外地的游客手里，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