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过17孔山西窑洞的缺角后,我没再提‘文化保护’的空话

上个月蹲在吕梁临县孙家沟的坡地上,指尖沾了半指晒得发烫的黄泥。那是窑脸左下角掉的一块缺角——不是被人砸的,是去年秋雨泡软了墙根,自己塌下来的。缺角里嵌着半片1998年的救灾粮票,还有半只干成琥珀色的壁蜂巢。那天下午三点多,太阳斜成45度,窑洞里的凉气流出来,扑在我晒得发疼的后颈上,比我办公室开了两年的旧空调还爽。我是县档案馆的,专门拍还在使用的老建筑档案,本来是来拍这排窑的,结果刚蹲在墙根摸那片掉下来的土块,就被穿藏青布衫的王大爷拽着胳膊拉进了窑里,塞了一碗腌沙棘,酸得我一缩脖子,手里的相机差点掉在土坡上。

谁改了这排窑的命

这排17孔窑是1972年掏的。王大爷他爹是当时生产队的石匠,带着全村12个壮劳力,在这面向阳的黄土坡上凿了120天。不用炸药,全靠錾子一锤一锤凿,火星子溅在干黄土上,风一吹就散。每孔窑掏到最后,都要在最里面的窑掌墙上刻个记号,王大爷家那孔刻了个歪歪扭扭的”王”,是当时刚上小学的他踮着脚刻的。

第一个转折点是1999年。村里通了自来水,大家不用再挑着桶去三里外的沟里担水,就开始往窑里接水管、改灶台,有人嫌土墙掉渣,偷偷抹了一层水泥。第二个转折点是2018年。县里搞乡村旅游,本来要把这排窑全刷成白墙、贴米黄色瓷砖,说游客爱看”干净的”。王大爷带着三个老哥们拦在施工队的车前,说这土坯墙透气,刷了就闷得像棺材,最后闹到乡干部过来,才改成只给每孔窑装个木框玻璃门,半分土坯都没动。

那道偏西12度的阳光

我拿随身带的罗盘量过,这排窑的窑脸朝南偏西12度——不是随便挖的,是当年王大爷他爹跟着村里的老把式学的,说这个角度的阳光,冬天能晒进窑里半米远,夏天太阳高,晒不进来。每年秋分那天下午两点十七分,阳光会刚好从窑门斜切进来,落在窑掌那面墙上,刚巧照在王大爷刻的那个”王”字上。

王大爷说,当年掏窑的最后一道工序,不是用泥抹子抹墙,是用家里攒了大半年的绵羊毛,混着麦秸和过筛的细黄土,反复捶打三遍,再用手掌一点一点抹在窑壁上。临县话把这层泥叫泥壳子,他说用手掌抹的,能留着手的温度,泥和黄土坡贴得紧,三五年都不会掉。我伸手摸过,那层泥软乎乎的,像晒了三天的旧棉被,不是水泥那种硬邦邦的凉。

我带的温度计测过,那天窑外是31度,窑里稳定在19度。每孔窑进深7.2米,宽3.4米,高3.1米,是当年王大爷他爹按着冬暖夏凉的尺寸定的,差一公分都不行。

临县孙家沟秋分下午两点斜射入山西窑洞的阳光
临县孙家沟秋分下午两点斜射入山西窑洞的阳光

没被刷白的窑脸

现在17孔窑,只剩3孔有人住。剩下的有的堆了半人高的玉米棒子,有的锁着门,钥匙挂在王大爷家的墙钉上。

王大爷的儿子在太原开出租车,去年冬天接他去城里住,他去了三天就跑回来了。说城里的楼房关上门就闷得慌,连个能蹲下来摸土的地方都没有,还是窑洞敞亮。

去年县里的文物站找过来,说这排窑是”活态文物保护点”,给了两万块修缮费。王大爷没找工程队,自己带着两个同岁的老哥们,把墙根洇了半米高的水渍刮掉,重新抹了一层泥壳子,还在每孔窑的檐下挂了个铜铃铛,风一吹就叮铃响。

说个有意思的事。去年有个天津的建筑系学生来蹲点,拍了那道秋分的阳光,发到网上,现在每到秋天都有两三个人来拍。王大爷也不收钱,就给人端一碗凉沙棘水,说你们要是觉得好,就多来看看,别让这排窑没人记得。

临县老农蹲在山西窑洞墙根修补黄泥墙的手部特写
临县老农蹲在山西窑洞墙根修补黄泥墙的手部特写

我临走的时候,又摸了摸那个缺角,刚才沾的黄泥已经干了,在我指腹上留了一层细土,搓一搓就掉。王大爷塞给我半袋晒好的沙棘,说回去泡水解暑。

车开的时候,我回头看,那排土黄色的窑在夕阳下泛着暖光,檐下的铜铃铛晃了晃。

没听见响。

风太小。

我把缺角里抠出来的那半片1998年的粮票,夹在了我的档案本里。纸已经脆了,一折就碎。我没问王大爷这粮票是谁塞进去的——是那年秋雨漏了窑,大家凑粮票的时候掉的?还是谁故意留的记号?

反正这窑还在,答案就还在墙里。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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