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山泥人:捏在黑泥里的江南六百年

从无锡城区往西北走三公里,惠山脚下的稻田边,蹲了六百年的黑泥,正等着被捏成人形。

脚下的泥,不是随便挖的

很多人以为泥人就是随便找点泥巴捏了上色,错。

惠山泥人的核心原料是惠山北坡地下的“磁泥”——就是那种藏在表土下一米多深,黑得发油,揉开了没有半粒沙砾,阴干了不裂不缩的胶泥。每年秋冬惠山浜水退了,老挖泥人就扛着锄头下到坡地,一层一层筛,把混着碎砖、草根的废土扔开,只留最细腻的那层黑泥。挖上来的泥要铺在晒场上晒三天,光脚踩三遍,再封在陶缸里醒上半个月。

急不得。

试过用别的地方的泥复刻过惠山泥人吗?苏州的泥太散,捏个耳朵都要掉;浙江的泥太硬,干了就崩。就惠山这方圆几里地的黑泥,天生是捏人的料。这不是什么玄乎的宣传,是几百代师傅踩出来的经验。

惠山北坡秋冬裸露的天然磁泥层
惠山北坡秋冬裸露的天然磁泥层

两种泥人,两副脾气

惠山泥人分“粗货”“细货”两大体系,俩路子,服务的人完全不一样。

先说粗货。就是走庙会、赶大集卖给普通老百姓的玩意儿。用提前刻好的木模子扣出来,晾到半干,拿大笔蘸着矿物颜料上色,红是正红,绿是翠绿,连晕染都省了。最有名的就是大阿福——圆乎乎的胖娃娃,抱着个狮子,坐在那笑。以前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都要请一个回去,摆在堂屋的条案上,求个家宅平安。蚕桑时节买个春牛造型的小粗货,求个蚕花廿四分。这些粗货不用精细,要的就是热闹,远远看着就喜庆。

无锡惠山泥人经典彩绘大阿福塑像
无锡惠山泥人经典彩绘大阿福塑像

再说细货。这就不是给普通人家准备的了。从晚清到民国,城里的盐商、官宦人家要摆博古架,就找手捏的细货。不打模子,全靠一双手捏。拇指和食指一搓,就是戏文里的一个人物——《三国》的关羽,《西厢记》的崔莺莺,指甲盖那么大的盔帽上,绒球都根根分明,水袖的褶皱都能数出来。

说实话,很多人现在在文创店买的印着logo的小泥人,连粗货的边都挨不上。真正的老粗货拿在手里沉得很,颜色是被太阳晒透的浓,不是屏幕里发飘的亮。细货就更金贵了,以前的好细货,藏在书房的玻璃柜里,连灰尘都要天天擦。

别觉得都是泥做的就没差别。粗货是走街串巷的叫卖声,细货是藏在书房的私藏。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从庙会摊子,到当代展厅

从庙会摊子,到当代展厅
从庙会摊子,到当代展厅

传统惠山泥人的传承以师徒口传心授为核心。以前没有教材,师傅带徒弟,从揉泥开始教,练三年才能碰上色的笔。徒弟出师了,就在惠山浜边上租个小摊子,赶庙会的时候卖泥人。每年农历二月初八到三月二十的惠山庙会,整条浜两边全是泥人摊子,挤得人走不动道。乡下的农民挑着半担米,能换两个大阿福回去给娃玩;城里的小姐带着丫鬟,蹲在摊子前挑半小时,就为了选个表情最乖的细货。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抗战的时候艺人流散,很多手艺断了档。建国后建了集体的泥人厂,招了一批年轻学徒,把老艺人的手艺续上。到上世纪九十年代,泥人厂的效益不好,老师傅退休了,年轻人又不愿意学——天天蹲那揉泥,赚的钱还不如去厂里打零工多。

不过话说回来,哪有什么永远不变的手艺啊。

上次去惠山脚下拜访个九零后的传承人,他桌上摆着个捏成咖啡杯造型的小泥人,杯沿上坐着个戴棒球帽的阿福。我当时愣了两秒。第一反应是,这哪是老泥人啊?转头一想,六百年前第一个捏阿福的师傅,不也是把当时老百姓喜欢的狮子、麒麟这些祥瑞形象,捏进了黑泥里吗?哪有什么一成不变的规矩。

现在的年轻传承人,会把无锡马拉松的选手、本地的酱排骨造型、甚至公园里的流浪猫捏成小泥人,摆在短视频平台上卖。老艺人呢,也不反对——只要有人愿意捏,有人愿意买,这泥就不会凉。

现在你去惠山脚下走,还能看到七八十岁的老师傅坐在门口的竹椅子上揉泥,脚边放个搪瓷缸,茶渍结了半圈。旁边的年轻徒弟,正举着手机拍刚捏好的、带着动漫形象的泥人。风一吹,桂花香飘过来,混着黑泥的土味。

黑泥还是那层黑泥。

变的,从来都是捏泥的人。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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