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层磨出来的光,根本不是刷的漆
我之前对推光漆器的全部认知,都来自古城沿街商铺里摆的亮闪闪的小书签,摸上去黏糊糊的,闻着还有股刺鼻的化学漆味,总觉得这就是个赚游客钱的旅游纪念品而已。直到那天站在作坊里,看着老师傅坐在窗边,指腹上的薄茧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指甲盖边缘磨得发白发亮,他捏着一块洗得发软的灰鼠皮,沾着细细的核桃油,对着半干的漆茶盘慢慢打圈。 真正的推光,从来不是靠抛光机蹭出来的亮。他说,上漆的时候要一层层刷,每刷一层就要等它阴干,磨掉浮尘,再上下一层,等所有漆层都干透了,就拿着细皮料慢慢推,少则几百次,多则上万次,直到漆层里的细微孔隙被磨得严丝合缝,光才能透出来。
巷子里的漆味,飘了几百年的婚嫁账
作坊的墙角堆着半屋子红底描金的漆盒,上面的画细得能看见人物衣服上的刺绣纹路,有麒麟送子的,有画着古城街景的。老师傅说这些都是提前半年定好的,是巷口几户人家嫁女儿的陪嫁。 平遥本地的老规矩里,姑娘出嫁的陪嫁,一定要有一对推光漆器的妆奁盒,不然总觉得日子过得不够扎实。早年间晋商走西口,行囊里最金贵的除了账册,就是这么个巴掌大的推光漆盒,装家信,装印信,装给家里人带的碎银子,因为漆层防潮,走几千里路,不管是遇着雨还是沾了汗,里面的东西都不会坏,盒面的光也不会发乌。
现在的年轻人,开始把漆画在手机壳上了
我正蹲在地上看那些带小格子的妆奁盒,突然听见角落传来”滴滴”的消息提示音。抬头看,是个留短头发的小伙子,年纪和我差不多,指腹上也带着薄茧,正对着电脑屏幕回消息,手里还拿着个刚磨好的手机壳。 那是老师傅的孙子。 一开始他还吐槽,说”好好的老手艺,做这些零碎,上不了台面”。说这话的时候他手里还拿着块细皮料,给孙子做的样品擦灰——那个手机壳的漆层磨得亮堂堂的,上面嵌了点碎螺钿,画的不是传统的仕女图,是蹲在作坊墙头上偷吃鱼的三花小猫,是巷口卖碗托的大叔的草帽,是夏天从城墙根吹过来的杨絮。 现在他做的这些小物件,卖得比老师傅的大妆奁盒还快。很多来平遥玩的年轻人,摸过一次推光漆器的漆面就舍不得走,专门找过来,要把自己和对象第一次在古城见面的场景,用螺钿嵌在小小的漆盒上,或者做个嵌了自己名字缩写的杯垫。年轻人的喜好从来不是老手艺的敌人,反而能给山西平遥推光漆器凿出一条新的活路。 临走的时候我买了个嵌着螺钿的小书签,老师傅给我用棉纸包好,塞到我手里说:”别摔着,这东西你用个几十年,光会越来越润,比你买的那些塑料的东西经造。” 我把书签夹在笔记本里,走在巷子里的时候,风卷着墙根的玉米须飘过来,远处南大街的吆喝声隐隐约约传过来,袖口上还沾着点温温的漆味。 后来我在别的旅游点,也见过很多号称”推光漆器”的纪念品,亮得像刷了层塑料膜,摸上去黏糊糊的,闻着还有刺鼻的溶剂味。我总想起那天作坊里的光,想起老师傅拍我手背的力度,想起那个画着三花小猫的手机壳。 哪有什么必须端着架子的老手艺啊。 它就是磨在指腹的茧上,藏在陪嫁的妆奁里,嵌在年轻人的手机壳上,在风里飘了几百年,还在往普通人的日子里钻。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白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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