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我去朱仙镇北老街的镇文化仓库,11月的天,外面太阳晒得人暖融融的,推开门却凉得人一缩脖子——里面比外面低三度,空气里飘着樟木箱混着旧纸的霉味,墙皮掉了半块,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我蹲在最里面的樟木箱前翻了快四十分钟,指腹蹭过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毛边纸,每一张的边缘都因为反复翻折起了毛,带着常年在北方干燥空气里放久了的脆感。翻到最箱底的时候,就看到那张民国三十一年的《秦琼敬德》残片。
右下角缺了一块,是老鼠啃的,边缘留着半圈黄褐色的水渍,是1957年夏天漏雨淋的。纸边还有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的字:“民国三十二年冬,贴大门剩半张,夹箱底。”风刮过窗缝。凉。我指尖碰上去,毛边纸的糙感蹭过指腹,墨色沉得像浸了几十年的井水泡出来的。这是我干档案修复这行以来,接触过的最“活”的档案——它不是锁在玻璃柜里的展品,是真的被人贴在大门上,被雨打,被老鼠啃,被人记在心里的东西。
炕洞里掏出来的17块梨木版
这张残片能留到现在,说起来全是巧合。1966年冬天,老艺人郭泰运怕家里藏的老版被收走,把传了三代的17块泡满3年桐油的梨木刻版,挨个塞进了家里的炕洞。那时候冬天冷,烧炕的麦秸就在旁边,他守了整整三个月,每次烧炕都要伸手摸一摸版子在不在,生怕有人趁他不注意把版子掏出来当柴烧。要是当时版子没了,现在的年画就全是照着老照片描的,根本没有那股沉劲。
第二个转折来得更突然。2012年,在浙江义乌打工的张娟,带着7岁的儿子回朱仙镇上学,逛庙会的时候看到郭泰运在摊子上印年画,颜色暗,线条粗,围看的人多,真买的人少。她当时就想,这东西要是印在团扇上、笔记本封面上,肯定比厂里的电子图案有意思。她把老版印的年画扫成高清图,接文创定制的单子,一年下来卖的钱,比郭泰运之前十年卖年画的总收入还多。没人逼她做这事,就是觉得老版上的线条,比电脑画的多了点“人味”。
棕耙砸在梨木上的实感
我上个月去郭泰运家的作坊,就在北老街37号,院子里晒着一排毛边纸,风一吹纸边哗啦啦响。他今年88,手背上的老年斑连成片,指节上的茧子比一块钱硬币还厚。印第一遍墨线的时候,他用的棕耙是他爹传下来的,耙子上的棕丝磨得只剩半层,压在版上的力度,他说“不能轻一分,不能重半分”——轻了墨洇成一团,重了纸就破个洞。
他熬墨的方子是传了百年的:本地松烟加黑矾,在铁锅里熬到能挂住竹棍不往下滴,才够劲。印一张完整的《秦琼敬德》,要刷7遍颜色,每刷一遍要等12分钟,在11月的太阳下,风把纸吹翘起来,他就用那只1958年得的铜镇纸压上——镇纸边角磨得发亮,上面刻的“奖给劳动模范郭泰运”几个字,都快被摸平了。

他常跟徒弟说,这年画的劲,全在那股“粗”上——当年是贴在两扇大木门上的,离三丈远就得能看清秦琼手里的锏、敬德手里的鞭,线条细了,远看就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哪有门神的威风,对吧?
被改细的1/3线条
现在作坊里跟着郭泰运学的小周,是个95年的小伙子,之前在郑州学计算机,2019年回镇上学印年画。他最近遇到的纠结,说出来别人都觉得是小事:上个月杭州的一个文创公司找他,要做1000套迷你年画书签,要求线条细一点,颜色亮一点,摆在货架上能一眼看到。
他纠结了整整一周,最后把老版上的线条,用刻刀改细了1/3。郭泰运看到那块改过的版,半天没说话,只是用手指摸着版上被刻掉的那部分粗线条,声音哑哑的:“你这印出来,离三尺远,就看不见秦琼的锏了。”
镇文化站去年在中心小学开了木版年画课,每周三下午,让孩子们拿小刻刀在薄梨木片上刻迷你老虎。孩子坐不住,每次下课都把刻好的小老虎塞给奶奶,带回家贴在冰箱门上。说起来也巧,去年疫情最凶的时候,有人把朱仙镇的《秦琼敬德》改成电子壁纸,配文“门神守家门”,全网下载量20多万,但是评论区里一半人不知道这画是朱仙镇的,只觉得画得凶,能挡病毒。

上周我把那张带虫洞的老残片修完,补角用的是1940年代产的同质地毛边纸,补完之后把它塞进无酸档案袋,口袋里还留着刚才在作坊蹭到的松烟墨味。我之前问小周,以后会不会把老版全扫进电脑,再也不用手工印了?他没直接答,只是指着墙上贴的那张他刚印的《和合二仙》——那上面的暖黄色,是他用3斤本地槐米熬了一下午染的纸,在太阳下晒了3天才出来的色,他说这颜色,电子屏上根本调不出来。
我现在还在想,当年那个把半张年画夹在箱底的人,后来有没有把剩下的半张贴出去?他是不是也在某个冬天下雪的傍晚,摸着刚印好的年画,想着明年的年景能好一点?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白杨
大讲堂